朱一宁
写《阅读苏河左岸》时,我花了很长时间考证四行仓库。
这大概是上海最不缺故事的一幢建筑。四家银行在苏州河畔联合设立的仓库,因为一场四天四夜的战斗,从此写入了上海这座城市的历史。
可也正因为这场保卫战太著名,它此后的几十年,反而显得模糊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这里曾是许多上海人熟悉的春申江家具城。在我所查到的资料里,它做过商场,老照片里也看得到招牌,甚至楼上曾开过保龄球馆。可谁来过、买过什么,恰恰因为太过日常,档案里几乎没有留下记录。
我们记住了一座建筑最惊心动魄的几天,却容易忘记,它也曾陪伴普通上海人度过几十年。
有一次,我带着大家沿苏州河Citywalk。走到四行仓库,讲完这段历史,我也提到,四行仓库作为家具城的那段岁月,在我所收集的档案里,仍是一块“空白”。
一位参加者突然插话,说她家里人结婚时置办的许多家具,就是在这里买的。后来搬了家,有些家具带不走,有些也换成了新的。那些曾经装点新家的桌椅橱柜,慢慢都不在了。但当年买家具留下的票据,她一直没有舍得扔,因为那是结婚的纪念。
她当着大家的面说,愿意把这些票据捐赠给我,希望以后通过我的讲述,让更多人知道四行仓库作为家具城的这段历史。我听了很激动,有些不敢相信——一块寻找许久的“空白”,竟这样突然有了回应。
过了一段时间,她特意约我见面,把一组票据交到我手里。
其中一张淡紫色的销售清单已经有些旧了,但依然保存得很好。上面印着“上海春申江家具建材商厦”,地址是“光复路1号—25号”。
这正是今天的四行仓库。
日期是2005年3月10日。商品栏里只有很普通的几个字:100×80,镜子一面,140元。
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四行仓库的历史里,有炮火,有英雄。可在另一些年月里,人们也曾走进同一幢楼,挑一张床、一只橱、一面镜子,然后高高兴兴地把它们搬回自己可能还并不是很宽敞的新家。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寻找了很久的那段历史,原来未必藏在档案馆里,也可能安静地躺在一个个普通上海家庭的抽屉中。
做“城市考古”久了,很容易产生一种执念:总希望把一座建筑的前世今生查得严丝合缝,让每一年都有出处,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
后来我却越来越觉得,“留白”才是研究的必然。
没有证据的地方,不急着替它把故事合上;暂时找不到的答案,就让它先空在那里。
城市那么大,岁月那么长,有些留白,也许只是在等待。就像我等来的这一张票据。而就是这张薄薄的纸,让四行仓库漫长历史中原本模糊的一小段,多了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注脚,也多了一份平凡而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