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
我最怕唱歌。这事,得从小学三年级说起。
那是我第一次当众独唱。音乐老师休产假,换来一位退休返聘的老奶奶。短发,打卷儿,戴玳瑁色老花镜。她教第一首歌,让我们好好唱,学完每人挨个唱一遍。她的镜片反光,嘴角扬起,要打分的哦。我张大嘴巴用力学。当天,我胸有成竹地起身。唱了几句,周围骚动。唱完,老师请课代表发言。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最后,老师点评了她的发言,夸奖我勇气可嘉。
后来的很多年,我不再当众唱歌。
工作第二年,单位组织合唱,曲目《好一朵茉莉花》。我们常聚在二楼的阳光房排练。冬日的阳光穿过黑钢的拱形窗户,在地板上映出一片光斑。我们张大嘴巴,唱了一遍又一遍。茉莉花开满了阳光房。指挥皱眉,让我们挨个单独清唱。我仿佛逃跑的小偷,迎面撞上了警察。我的喉咙发紧,刚唱第一句,指挥抬手,示意我结束。所有人唱完,重新开始排练。她悄悄拉住我,让我小点声。伴奏响起,我盯着地上的光斑嚅动嘴唇。光斑在动,耳边是别人的歌声。
又有一回,集体节目,唱《同桌的你》。我被分到两句独唱。我急了,连忙摆手:“我跑调,真唱不了!”所有人疑惑地看着我。只有一个人说:“我替你唱,你假唱就行。”我想说谢谢,最后只朝她笑了笑。那不算一个正式舞台,但走上小小的台阶,我的手心出汗,话筒直打滑。轮到我,我张着嘴,不知该不该出声,又怎么出声。这时,旁边有人稳稳唱起来: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是那个同学,她笑了笑,就那么唱着,把我那两句唱完了。我也忘了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儿歌《我的好妈妈》,我自认烂熟于心。每次孩子听到我唱这首歌,他都瞪大眼睛,咧开嘴。先生非说那是嘲笑。有天深夜,我们决定用高科技当裁判。我打开手机应用,压低声音高歌,屏幕里的箭头像脱缰的野马,高高低低,就是不在线上。我越卖力,箭头加速乱窜。曲终,屏幕显示:恭喜你,战胜全国百分之五的选手。当晚我连唱好几遍,还是百分之五。
后来,我查过跑调是不是病,跳出来一个词,失歌症。大约百分之四的人分不清音高,唱不准,却浑然不觉。百分之五的选手,百分之四的患者,我竟两头都占。这么一想,自己好像很珍贵。就在那个夜晚,先生捂住耳朵,又夺下手机,最后竖起拇指:“你唱得真棒!”
我上次唱完一首歌,还是小学三年级。
屏幕暗下去,箭头还在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