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逝去的城市(油画) 太湖石和它的朋友 养生先养心 兔头  蹄花  牦不易 “农家乐”历险记
第13版:夜光杯 2026-10-10

太湖石和它的朋友

沈嘉禄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大街小巷一下子多出很多人,知青回城,结婚成家,做家具成了弄堂一景,买泡力水、蜡克和抽屉锁要开后门。凭户口簿买来废旧木料,我给家里做了书柜、书桌、餐桌、夜壶箱、床架子等等,还帮亲戚搭过阁楼。更好玩的是,不久全上海的男人都做起了沙发,我做过四对沙发,连布套在内。

生活如万花筒瞬息万变,在“曹操败走华容道”似的福利分房中,有些朋友终于有了一间房,虽然是别人套出来的十个平方米。在“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的歌声中,我斗胆画起了装修图纸,顺便设计组合式家具,朋友的要求简单粗暴:紧凑、合理、体面。

结果,组合式家具就像游泳馆的更衣箱,横七竖八,顶天立地,每一寸空间都不浪费。线条加块面,灵感来自蒙德里安,唯一的装饰是镀金拉手。朋友问穿衣镜在哪里,我打开柜门:这叫内置式;又揿起抽屉底层的夹板:这里可放存折。准新娘笑得如花一般!

跨入新世纪,魔法棒点亮了房产市场,先知先觉者买了商品房。上海人惯于“螺蛳壳里做道场”,在装修新房时也免不了闹笑话,这里做一个吧台,那里做一个壁炉,如果客厅足够宽敞倒也罢了,问题是二十多年前开发商首先想到的是多放两张床、多放一只抽水马桶。非游手好闲者不可能每天请朋友来喝酒聊天,吧台很快就成了累赘;公寓楼也不可能有外置式烟囱,大理石壁炉只好塞个电子壁炉,同一个夜晚,同一个梦想。

当然,上海人从来不会停止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欲望号街车继续狂奔,智能鱼缸、钢琴、古琴、电动按摩椅、跑步机……老鼠搬家似的塞满每个角落,喜欢舞文弄墨的朋友要摆一张可铺整张八尺宣纸的画桌,讲究仪式感的朋友要置一张树桩茶台;女主人岂肯吃亏,在客厅里装一面大镜子,地毯一铺,她坚信老师的话:跳舞可以战胜时间。

每块墙壁都被家具霸屏了,沙发上、大床上、走廊里,尿布那么大的空白也不能浪费,油画、国画、书法、壁毯,好不好另当别论,挂上去就是情调。那么我只能给朋友几点建议:钢琴上顶多放一件轻量级的小雕塑或相架,上面的这块墙面非要挂画的话,面积不能超过一张打开的新民晚报。有一排书柜当然靠近“腹有诗书”了,在挤满图书的搁板上摆一只青花釉里胆瓶或一件非洲木雕,可治愈密集恐惧症,找起书来也有个周转余地。

生活在继续,日日是好日。我们家也搬回老城区,偏偏我又迷恋起古典家具,常在虹桥一带瞎逛,从老外手里抢回几件清代老家具,一下子“阔”起来。于是不厌其烦地向朋友宣讲中式古典家具的种种好处,特别是明式案几类家具的空间感与古典园林无缝对接,功能性后退,承载起文人的审美,即使置身于现代家居环境,仍能保持独立寒秋的风致与品格,留白是最高级的审美。

有朋友受我蛊惑,买了一件越黄明式插肩榫翘头案,贴墙放。案上放一块我送他的太湖石,整块墙面只挂一件小尺幅名家书法,客厅豁然开朗。

我语重心长地说:“太湖石虽小,却是整个空间的灵魂,又如耸立湖畔的宝塔,周边不能有高楼和烟囱,墙面就是天空,小镜框恰似云朵。”朋友极诚恳地点头应诺。但数年后我去他家拜年,发现案上已是重峦叠嶂,香蕉、巧克力、蝴蝶酥、猪油糖年糕、富贵竹、蓝牙音响,还有打火机、烟灰缸、矿泉水……天哪,墙上的书法小品也换成了一张某当红明星签过名的音乐剧海报,那块漏皱透瘦的太湖石被搬至翘头案下面,与一双簇新的高跟皮鞋做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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