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事事如意(中国画) 生米做成熟饭 人去屋未空 “偷看” 茶室记 未完成的暑假作业
第14版:夜光杯 2026-10-10

人去屋未空

叶良骏

那晚走过广元路,忽想起不远处就是励天予老师家。先生去世后,我再不忍去,人去屋空,去看什么呢?

80年前,励先生留学获社会学博士,谢绝联合国高薪聘请回国,在沪江大学当社会学教授。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社会学被取消,他失业了,后应赵朴初之请办孤儿院,救助了几百个孤儿,他争取联合国救援物资……竟难以为继。听说了这一情况,几所国外大学请他去任教,他都拒绝了。可不知什么原因,他四处碰壁,连工作也找不到。他的老师写信指点他,你的学长陶行知办的育才学校已迁至上海,校长是陶行知的大弟子,可以去找他。他写信自荐,马侣贤校长喜出望外,当即聘他来行知中学,成了我们的高中语文老师。

我何等幸运,碰到了这么一位博学多才、和蔼可亲的好老师!励先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位老师。他简直无所不能,我的英语口语就是常与他交谈练就的。他擅写格律诗,得知我从小学诗,常常与我“斗诗”,我年幼无知,竟然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我喜欢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竟倒背如流,令我佩服得我五体投地。在周末晚会上,彬彬有礼的励先生是我们争抢的优雅舞伴!他还教我们用全英语排《哈姆雷特》!他把李白的《将进酒》译成英语教我们背……但他对我影响最大的不是满腹学问,而是爱心。他给我们的孤儿同学发零用钱(不是一两个),节假日带他们回家,送他们礼物。对父母不知去向被弃路边的小路,倍加关爱,春夏秋冬买各种衣服,比我们还穿得好看!小路上大学,当时生活陷于困顿的他,还是每月给零用钱,为她买衣物。小路结婚时,他作为家长出席,还搜尽家里仅剩的东西,送她做嫁妆。

他对高中毕业的我,有许多遗憾和痛惜,他已自顾不暇,却总笑着鼓励我,说得最多的是,路一直在,只要往前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与他告别的那天,我哭得很伤心,他帮我拿着行李,送我到校门口。夕阳西下,拉长了我和他的影子,我们相对无语。他温和地拍拍我的肩,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站着,看着我一步步往前走。几次回头,见他仍在挥手,直到我走完校门前那条小路,远远地还见他站着。这一程目送,无声却绵长,温暖了我一生。

再见他,已隔了27年。他是我所有老师中,唯一看到我成了作家、读到我书的人,他很欣慰地说,你肯定能梦想成真!他对我的关爱,延续了几十年。2002年,先生九十大寿,我无以回报,特地去景德镇定制了一只青花釉里红花瓶,组织校友们开了祝寿会。瓶上的文字图案都是我设计的,有我撰的一句“行知情如海”。先生很喜欢,但他说,你如写首诗放在上面就更完美了!我答应他,等你百岁,我再做只更大的瓶,一定写首诗!可他在96岁那年走了,没有下回了!励先生走后,他的三个儿女把父亲的书、文稿等赠我,其中有他沪江大学的毕业证书,全文用毛笔书写:民国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励咸铨(他的字),浙江鄞县人,24岁,在本校文学院社会学系修业期满,获学士学位。贴着照片,那时先生可真年轻。有校长刘湛恩、文学院院长林立亲笔签名并盖名章,是珍贵的文物了。想先生了,我就拿出来看看。时隔18年,我又走进励先生家,百感交集,几欲泪下。他的儿子小弟仍守着这套老屋,屋内一切照旧,先生用过的长桌、玻璃橱都还在,我多次喝过的咖啡杯还在闪着莹莹的光,钢琴上仍放着这只花瓶。几张泛黄的聘书、邀请函散在旁边,人去屋未空,励先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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