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仁青
穿了一整个暑假的袍子换成了校服。窄窄的裤管,收紧的衣袖,中规中矩的样式,一种被束缚的感觉立刻从身体走进了内心。这让达央有一种错觉:校园课堂上的纪律,就是从穿校服开始的。穿上校服,那颗在草原上撒野的心自然就收紧了,上课、听讲、自习、写作业……每一天的时间被分切成了以学习为目的的若干个段落,段落相加,便是一个心无旁骛学习知识的整体。
学校开学了,散落在草原牧场上的少男少女们背着书包,也背着糌粑口袋、不多的肉干和馍馍,陆续归校,沉寂的校园再度热闹起来。
把暑假作业交给老师,是开学第一天的第一件事儿。清晨,同学们走进教室,照着上学期的次序在各自座位上坐好。扎西老师站在讲台一侧,看着同学们从第一排开始,陆续起身走上讲台,把作业本放在讲桌上。不大一会儿,讲桌上的作业本高高摞起,同学们先后坐回到位置上。桌椅板凳被推搡拖拽,同学们起身又坐下的声音没有了,教室里安静下来。
“还有没有没交作业的?”扎西老师轻声问道。
“没有……”同学们齐声回答。达央的声音也夹在同学们的声音里,只是有点发虚。他的本子也夹在那一摞作业本里,自己也看不出来是哪一本,但他知道,他的作业是赶出来的,写得很潦草,好多字儿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了,还有大半作业没写,空着。
扎西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首《萨迦格言》,让同学们认真研读,抄写在新的作业本上:欲求满腹学问,当从点滴开始。海纳万千水流,方成浩瀚波澜。
同学们齐声念着写在黑板上的诗句,扎西老师则坐在讲桌旁,认真地翻看起了大家的暑假作业。不大一会儿,作业就被分成了两摞,一摞依然高高的,另一摞不高,只有几册。
达央一边诵念、抄写着黑板上的诗句,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扎西老师,他知道他的作业本一定在那一摞薄薄的作业本里。
“没准儿最上面第一本就是我的。”他在心里想。
正在这时,老师从讲桌旁站起来,朝着同学们做了个手势,同学们的声音齐刷刷停下来。达央知道,老师要点评暑假作业了,急忙低下头,等着老师点自己的名字。
“扎尖同学请站起来。”扎西老师第一个点到的却不是他的名字。坐在达央前座的扎尖仓皇地站起来。
“暑假作业为什么没写完呢?”老师问扎尖。他的声音清亮,温和,一点儿也没有指责的意思。“我阿妈病了。”扎尖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老师走过去,轻轻扶着他的双肩,站在他后面。“阿妈每天躺在床上,干不了活儿。阿爸出去放羊,还要挤牛奶、打酥油、收拾家里,我不忍心写字读书啥也不干,就帮阿爸干点活儿,作业就没写完。”扎尖说着仰头看看站在身后的扎西老师。老师点点头,让扎尖坐下。返身朝着讲台走去。扎尖怕老师不相信,站起来,朝着老师的背影说:“我阿妈病重的时候,达央的伯伯阿克玉妥每天到我家来,给阿妈诊病,达央有时也跟着他伯伯一起来。”
此时,扎西老师刚好走到讲台上,他从那一摞薄薄的作业本里拿起一本,看着达央,说:“那达央同学,你的作业怎么没写完呢?”
达央一开始以为是老师让他为扎尖做证,正要准备回答,没想到自己担心的事儿来了,便颤颤巍巍站起来,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呢?”老师再问。“我……我学藏医。”达央仓促说道。“学藏医?都学了些什么呢?”达央开动脑筋,想了想,忽然想起伯伯阿克玉妥常常挂在嘴上的关于藏医“隆、赤巴、培根”三因学说的几句口诀,念了起来:“‘隆’性糙轻,寒细动而坚;‘赤巴’性油润,锐热轻臭潮;‘培根’性润滑,寒凉重软黏……”
一旁的扎尖也连忙帮腔做证:“老师,达央跟着阿克玉妥去采药,炮制药材,还跟着他一起到病人家里诊病。”扎西老师望着达央,说:“我知道你伯伯阿克玉妥是咱们草原上远近闻名的藏医。你如果真的是为了学习传统藏医而耽误了写暑假作业,也情有可原。”他说:“原本打算让你们补写暑假作业,那就暂时取消这个决定。”
同学们都鼓起掌来,达央和扎尖互相看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