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昌
大概是下午一两点,我还在午睡,隐约听见鞋底着地的清脆短音,接着又听见了窗户帘子收放的声响。我侧转身,狠命睁眼,终于看见窗帘末梢的布叶扑哧抖动了几下,再定睛,看见了一双手。那双手手指弯曲,皮肤蜡黄,指缝处有些乌黑。我知道,这是母亲的手。
母亲单手掀起一角窗叶,将目光射向了里屋,几秒过后就与睡在床上的我有了短暂的对望。母亲又很快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我,假装没看见我的眼睛。我也侧转身体,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午睡,继续做梦。
其实,我是清楚母亲那份藏在心底的爱意。6月12日后,我到乡下老家养病,倒是养出了几个好习惯,每天都有稳定的午睡时间,母亲也是。但母亲睡前,总会借某个由头,比如告诉我天气预报,给我送换洗衣服等,慢悠悠地来到我休息的地方,看上我一眼,然后回屋。母亲的看是蹑手蹑脚的,是小心翼翼的,尽量让自己的做法有点随机性,假使惊动了我,她会淡然一笑,像要表达某种歉意。母亲这样让我感觉到了某种幸福:母子连心,都在具体的细节中体现,我记住了母亲蹒跚的身影、双手,还有眼神。
有一个晚上,我估计是九点半,我已躺下休息了,听见窗外有轻微的窸窣声,窗帘前后抖了一下,我猜一定是小妹。我到老家后,吃饭休息,吃药锻炼,这些基本的生活,都是她照顾的,这段时间里最忙的是她,睡得最晚的也是她。
我想不到窗外是母亲,母亲有个几十年不变的习惯:早睡不早起,一般七点左右早睡。母亲的习惯,在我看来,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也不需要改变。
那晚,我起床了,我惊慌,我流泪,我看见的不是我最小的妹妹,而是母亲。母亲双手托起在胸前,一只手指正扣向窗帘的布叶,她想托起一块布叶,然后从布叶的眼子里,看到屋里正在睡觉的儿子。我看在眼里,心里掠过无言的心酸。
母亲终于从客堂透出的那束光里,知道了儿子起床来到了身边。她立即转过身来,也缓过神来。母亲缩回了伸出去的手,她真的不知道那只手放在哪里最好。最后,母亲嘿嘿,神色有点尴尬,几秒过去后,朝自己的房间慢慢走去。
在海边村的日子里,在我们家里,这些都是事情,都是细节。我们在事情的细节里收获安神的眼光、安宁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