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术语的由来

祝淳翔

1943年8月，漫画家丰子恺在开明书店版《漫画的描法》提及：“别人都说：在中国，漫画是由我创始的。我自己不承认这句话。只是在十六七年前，大约民国十一二年之间，我的画最初发表在《文学周报》上，编辑特称‘漫画’，‘漫画’之名，也许在这时候初见于中国。”漫画史学界往往接受了其第一句话，却对后一句视若无睹。

近偶从1947年7月28日《小日报》读到凌云《漫画家掌故谭·漫画这一术语的由来》一文，提供了另一种说法：“假如读者去问报界的老前辈，如我们的天笑翁，‘从前的漫画叫什么？’包先生必然要说：‘在第一个时期，凡是刊在日报中的图画，一塌刮之都叫插图；在第二个时期，漫画却叫滑稽画了；在（第）三个时期，人们居然看出了漫画的真味道，照其性质，而分别地称为社会或政治讽刺画；到最后的一个阶段，才叫漫画。’漫画是日本人所使用的名称，是黄文农从日语中盗窃过来的。文农在国民革命军开始北伐的时候，为商务印书馆的《东方杂志》画过一张讽刺大英帝国主义者，把破旧的军火卖给北洋军阀打革命家的画，于是当时的为英国人所操作的公共租界捕房，就和《东方杂志》打官司，上海的日语新闻，便把这一案件大大地加以渲染，对于捕房方面颇多指责。因此文农才晓得日本人称讽刺画为漫画，拼命地逢人辄道，日本人把讽刺画译为漫画非常妥当。久而久之，大家就用起漫画这两个字来了，久而久之，文农的绰号，也变成‘小东洋’了。”

可知作为一种画种，漫画在清末民初大约历经插图、滑稽画、讽刺画和漫画四阶段。且此四阶段的分期极不分明。那么到了第四阶段的漫画二字，究竟是丰子恺还是黄文农更早借用自日语呢？

经核实，丰子恺的这批漫画的第一幅，题为《燕归人未归》（目次上特意标出“漫画”二字），刊在1925年5月10日出版《文学周报》第172期。无独有偶，1925年10月28日夜，夏丏尊撰《序子恺的漫画集》，称丰先生画这类画，“实由于我的怂恿”，这些画“含有两种性质，一是写古诗词名句的，一是写日常生活的断片的”。于今来看，其性质近乎文人简笔画（源自南宋画家梁楷的“减笔画”），讲求文人雅趣或生活谐趣，与正统概念里漫画多为社会或政治讽刺画颇有距离。

凌云文中所述国民革命军开始北伐的时间点在1926年7月，那么能否得出一个结论，即黄文农的漫画实践要晚于丰子恺？然而，那幅令作者印象深刻的讽刺英帝国主义者的漫画（题为《最大之胜利》，实刊于1925年7月发行的《东方杂志》第22卷“五卅事件临时增刊”），并非黄文农最早的漫画作品。经查，1924年11月25日版《东方杂志》第21卷第22号，刊有《中国政局》等四幅时事漫画，署名正是（黄）文农。若较之以影响力，《文学周报》与《东方杂志》不可同日而语。结论便是，黄文农创作的漫画非但早于丰子恺，且所画题材更符合传统意义上的漫画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