菰雨生凉

周龙兴

国庆假期的后半段，我按计划回到阳澄湖畔的父母家小住。第一顿晚饭，桌上有一道茭白炒肉丝，清甜脆嫩、油而不腻。但它终究是大闸蟹的陪衬，并未让我十分在意。一旁的父亲却不无得意，“这是自家种的茭白，下午刚挖上来。”若有所思间，秋竟先于齿颊抵达了。

许多蔬菜都有很强的时令性。从尝鲜，到餐餐相见，到等待来年，前后不过半月左右，比如菜剑和蚕豆。茭白因一年两熟，夏初与秋初各一茬，出现的频率高了，本身的季节感相对便淡了许多。《晋书·张翰传》载：“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世人因“莼鲈之思”这四个字而熟知鲈鱼莼菜之为吴中名物，却因之埋没了菰菜——也就是茭白——之名。

菰成熟后的种子叫菰米，又称雕菰米，曾是“六谷”之一的重要主食，但后来其茎部被黑粉菌寄生后膨大形成的茭白，更合古人的口味，渐渐反客为主。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认为“须切片，以寸为度，初出太细者无味”，而我母亲的拿手好菜，却偏偏是一道茭白炒肉丝。家常的茭白，最胜之处在于食材的新鲜，现摘现炒，摆上餐桌后青白相间，脆嫩咸鲜，满满是家的味道。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照例被要求带些时蔬回去，其中自然少不了茭白。下午便随父亲一起去采摘茭白，父亲穿着套鞋，我带着篮子，向小区西南角走去。那里原是高速与高架交会处的一片野塘荒地，经过乡邻们一起开垦，家家得一小块薄田。为方便浇水、灌溉，特意保留了几个水塘，大小不过数平方米，能蓄水，也可种些水生植物。父亲涉水而下，脚步倒还稳当。没几下，两把茭白便被他拔起，用茭叶一卷一扎，扔到岸上。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父亲已是满头是汗。

在四季分明的地区，季节的演变是有很强的节奏感的，譬如冬日一股接一股的冷空气，又如秋日一场接一场的凉雨，所谓“一层秋雨一层凉”。四季的雨常冠以一些时令花卉、蔬果之名，既是雅称，也是应时的提醒。春有桃花雨，初夏有梅子黄时雨，秋有梧桐雨。那么，茭白成熟的时节，对应的雨或可称为菰雨吧。菰雨生凉，对于那一份凉意的期盼，我想在秋初比在夏初来得更迫切。

同里退思园有一座临水小轩，周遭荷花、菰蒲、芦苇等掩映成趣。它取清代彭玉麟句“凉风生菰叶，细雨落平波”之意，名为“菰雨生凉轩”。清光绪年间，仕途受挫的任兰生回到同里，修建退思园以明“退思补过”之志。作为同乡，我想任兰生也会念起先贤张翰的秋风之歌。园中的菰雨生凉轩，或许是他的一种隔空致敬吧。张翰归吴后，八王之乱渐酣，永嘉之乱接踵而至。他的秋风之歌里，有一份预见，是机警，也是洒脱，是独属于张翰的名士风流。原来食物之中，真蕴藏着无穷的人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