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 星期五
祖国万岁(篆刻) 阿那亚观日出 一座城、一块碑、一生情 那颗红色的种子 大运河的石骨与流水 让更多青年学者被看见
第12版:夜光杯 2026-10-15

大运河的石骨与流水

谢立新

大运河从不流露母性的柔肠与迂回,也不以温润包容自居。千百年来它沉默地服务于两岸生民,也像一道固执的脊骨,以近乎冷酷的笔直,划开江南水网丰腴曲折的肌理。大运河并非为诗情而存在,而源自一种赤裸裸的生存逻辑:南粮北运,政令南达,让税赋、丝绸、盐铁与权力奔流在大国的血管中。它既是精密的水利工程,也是一场横亘千年的地理经济学实践。

三十五年前我第一次到杭州,是坐夜航船从苏州来的。柴油机的嗡鸣裹着水汽晃了一整夜,暗沉沉的河面把星月揉成碎金,等船在晨光里靠稳武林门码头时,我才忽然回过神:大运河从来不是天造地设的河流,它是一只从千年前就伸过来的手,把北方的麦粉、南方的稻米,顺着水脉揉到了一处。这千百年的揉捏,把杭州泡得细腻温润,光滑的烟火气里飘浮着点通透的贵气。马可·波罗说这里是“世界上最美丽华贵的天城”,只是他没说透,这份华贵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而是一船船南来北往的漕粮、一匹匹顺着水运送往京城的丝绸,顺着运河的浪,慢慢堆出来的。

中午时分,我抵达此行的目的地,走上了拱宸桥,将掌心平贴于桥栏的麻石。一股沉甸甸的凉意瞬间啄咬住皮肤,指尖划过,是风雨雕凿出的微小沟壑与颗粒,仿佛能摸到万历年间石匠的汗渍,光绪年间纤夫的喘息。这粗粝,是时间本身的语言。远看拱宸桥像一道“彩虹”,但它没那么轻盈。98米长,16米高。桥下,河水被三个硕大的石孔驯服、分割、再释放。水流撞进孔洞时是沉闷的呜咽,涌出时化作碎银般的喧嚣。月光好的夜晚,这三个圆孔会各自吞下一枚摇晃的月亮,再吐出一河星光的碎屑。那三道弧线,像三张拉满的弓,绷着千年的劲儿,却从未将箭射出——只是以一种接近偏执的耐心,等待下一场涨潮。

岸上的木鱼声和檀香是另一套系统。船工和商贾,求的不是风花雪月,是“水上平安,货物准点”。这是漕运时代的百姓追求。空气里混着青团味、糍粑香,还有绍兴黄酒的微酸。趁着晨光或熬着黑夜,丝绸、茶叶、瓷器被转包、装船,顺流北上;回程的船也不空着,设法多带点面粉、黑豆、山药。这些具体的物资,是大运河的血肉。

我蹲在桥边,看桥墩上趴着的“蚣蝮”。这是龙生的九子之一,传说能吞水避灾。建造者把它刻在这里,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在洪水猛兽面前讨个心理安慰。为什么叫“拱宸”?为什么是“蚣蝮”?这些疑问比任何赞美诗都更有意思。它们藏在石头的纹理里,等着被触摸,而不是被朗读。现在的拱宸桥南岸是广场和京杭大运河博物馆,北岸是公园和古街巷。水里的倒影参差重叠,桥孔爬满青苔。风从河面吹来,清凉丝滑,但我更在意的是岸边穿梭的公交巴士——白色、红色、黄色,像流动的色块。古桥、粮仓、街区、水利,这套古老的“硬件”还在运行,只是“软件”换成了现代城市的节奏。

有人说大运河有思想、有灵魂,其实少说了一点,更重要的是,它有脾气。你必须尊重它的流向,利用它的浮力,在它的岸边建立秩序。杭州之所以能从吴越小城长成南宋帝都、江南都会,不仅仅因为懂得如何“翩翩起舞”,而是学会了全方位与这条人工河共生。码头的商店、茶楼、酒店,在夜里晕着玫瑰色的光。船工、歌女、各方来客,嘴里含着金色的欲望。这是大运河最南端的真实表情,装货、卸物、婚丧嫁娶、买卖交易、数钱签字。没有这些,它就只是一条略显宽大的沟渠。

我不喜欢那些把运河说得过于轻盈的句子。汛期一到,水漫过码头,把浮萍和断枝拍上石阶,像在提醒世人:这条河可以养育你,也可以吞没你。它的温柔,从来都是有条件的。沿岸的景致也印证着这份倔强。古粮仓的白灰剥落,露出里面粗粝的砖与夯土;河埠头的缆绳柱被水泡得发黑,铜环上凝着一层青绿的锈。

算起来,因为工作原因,我到过杭州不下二三十次。如今,古老的河道,正负载着一个全新的、轰鸣的梦境。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杭州的魂魄里,始终有一道笔直的、不肯妥协的硬梗。那不是西湖的烟雨,不是龙井的清雅,而是这条人工河赋予的关于流通、交换与生存的深刻记忆。而我所写下的,不过是这具石头骨架上一小块石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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