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7日 星期六
冬瓜 石城秋色 亲情永在 《兰香如故》里的金陵味道 诗人的面孔 偶遇红蓼 龙虫并雕
第16版:夜光杯 2026-10-16

偶遇红蓼

陈文华

国庆长假,处处人潮汹涌,我在南京本也是走马观花,不料在南湖公园湿地,偶遇了一片盛开的红蓼。

秋日艳阳下,一串串胭脂色的花穗密密挨着,浩浩荡荡,气象万千,像是阅兵方阵,势不可当,但显然比士兵又多了妩媚和优雅。风过处也仿佛被浸染成绯色,裹挟着幽幽花香在空中流转。

在上海话里,红蓼叫“蓼蓼花”。朋友小戴几年前就力荐,说它不单好看,还大有来头,是清代嘉定乡贤、一代儒宗钱大昕所喜爱的植物。我便不时留意着,幻想通过红蓼神交古人。然而这些年在城市里行走,公园里、路边上,少见踪影,偶有一两株,也是孤零零地长在角落,像是被园林工人忘了拔的“杂草”。这样成片成林的,是头一回见。

我停下脚步,静静看了许久。

南湖不大,湖边一圈湿地里长着丛丛芦苇和野茭白及许多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厚厚的芦花也开了,青白色的,大朵大朵地在风里飘,素净是素净,但比起红蓼那一林浓烈的红,总显得清冷了些。

红蓼从远古走来。它在《诗经·郑风·山有扶苏》以“游龙”之名现身:“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这里的“隰”指的是低洼潮湿之地,“游龙”即红蓼,生在低湿之处,枝蔓舒展,如龙游走。三千年了,它不曾移步,依旧固守在水边,开得这样安静而热烈。

许是在秋天绽放的缘故,后世红蓼成了文人墨客笔下秋思与离情的象征,那一簇簇红云,也悄然从水岸屡次潜入钱大昕的诗文,与文墨同辉。《送吴二匏舍人南还·其一》一诗,以简洁清丽的笔触,描绘了一幅深情送别的画面:“一叶梧桐始报秋,潞河东下趁轻舟。归程十里严陵濑,红蓼西风古渡头。”秋意初起,友人乘舟南下,送别的渡口边,是西风中的红蓼。风吹的不是红蓼,更是朋友心底那一缕剪不断的牵念。

另一首《横塘》写江南水乡秋景,也提到红蓼:“碧水澹如油,横塘八月秋。网鱼收细碎,浴鸭任沈浮。红蓼花垂粟,青菱角中钩。具区三万顷,泛宅亦风流。”据我所知,嘉定北部确有叫“横塘”的河,不知他写的是否家乡的这条河?

尤为耐人寻味的是《咏道中所见草木·其三》,在这位博学大儒的笔下,红蓼悄然挣脱了千年“悲秋”的宿命,化身为孤高志节的象征:“孟秋天始凉,下隰见红蓼。花繁带露斜,身弱得风早。疏篱浅水閒,娟娟秀而好。根柢非坚牢,颜色能自保。骚人倘回顾,终觉异凡草。”诗人没有一味赞美它的美,反而说它“身弱得风早”——枝干细,风一吹就颤抖。这是实话。可他笔锋一转:“根柢非坚牢,颜色能自保。”根基浅,站不稳,但它却能守住自己的颜色。这“颜色”,不只是红花,更是它的本色、它的品质和志向。

我们常以为,要顶天立地,才算英雄。可红蓼不争高地,不争阳光,被人看作杂草,却从不辩解,它只是按时节生长,到了秋天,便开花,便红。它在无声宣示:哪怕出身卑微,地位不高,力量不大,只要能在风浪中“自保其色”,就不是凡俗之辈。

我试图循着古人的步履,频频回顾,恍兮忽兮,心有所悟。也许钱大昕爱的不是草,而是理想中的自己。一个读书人,在世事浮沉中,未必一定要叱咤风云,但至少可以守住本分,不随波逐流,不趋炎附势。这,或许就是中国文人最看重的“气节”——“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正如这灼灼的红蓼,纵处荒野,不改其志;虽非名花,不坠其心,只要能依着自己的本性,坦然地活过一季,便已卓尔不群,自“异凡草”,那抹红,也就有了不可轻慢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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