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文人的扇上雅集

张大千《黄水仙图》

◆徐建华

谢稚柳先生生前赠送我的扇画中，有一页扇面是孙雪泥（1889—1965年）手绘的浅绛山水。此作画面构景疏朗雅致：近景坡石叠树，江南芦渚；中景江水平铺，孤舟闲泛，茅舍隐现；远景水天一色，天际点缀飞鸟数只，描写的是吴淞江南平和的烟水景色。孙雪泥在画面上题款：“壬申首夏，坐蝶墅书斋久矣。主人不至，砚有余墨写此自遣。雪泥。”

孙雪泥别署枕流居士，江苏松江（今上海松江）人，是近现代海派艺坛极具特殊性的大家。这页扇面展现的是20世纪30年代孙雪泥与上海滩一众文人之间的亲密无间和真率情致。壬申初夏即1932年，孙雪泥赴陈小蝶（陈定山）书斋拜访，适逢陈小蝶外出，孙雪泥闲坐书斋等候，见案头残墨未干，遂乘兴挥毫，以闲笔自遣，随手挥就出这幅江南山水小品。也许是谢玉岑捷足先登，也可能是孙雪泥画好后将扇画赠送给了谢玉岑。谢玉岑得此孙雪泥蝶墅即兴山水后，极为珍爱，亲笔题赞：“清比云林，厚如子久，万山千水，无此奇秀。玉岑居士拜赞。”谢玉岑（1899—1935年），20世纪初传奇天才词人、书家，也是谢稚柳先生的胞兄，是张大千青年时期在上海最为投契的知己。早年海上大千绘画，多为玉岑题词，“谢诗张画”一时传为佳话。谢玉岑并不满足于自己点赞，又请钱瘦铁（1897—1967年）点题。钱瘦铁为海派书画篆刻大家。他与孙雪泥本就是蜜蜂画社、中国画会核心同道。同时，孙雪泥与钱瘦铁为连襟，孙雪泥娶韩家大姐，孙夫人又做媒将妹妹韩秀嫁与钱瘦铁为原配。惜韩秀1930年肺病早逝，钱瘦铁续娶张珊，此为后话。因此孙、钱两家交谊深厚。钱瘦铁为扇面点题：“文唐遗均。玉岑道兄属题，瘦铁”。既是艺友酬唱，亦为亲家墨缘。

说到谢玉岑与张大千的友谊，不禁想到谢玉岑殁后，张大千痛失良友，在由京城南归途中梦见故人，醒后悲慨难抑，遂铺纸挥毫，绘就一轴《黄水仙图》，以水仙“凌波仙子”之喻，寄托对亡友的思念。忆2007年春夏时分之良夜，谢定伟曾携张大千画赠谢稚柳《三峗初雪图》和《黄水仙图》（世称《梦玉岑图》）等多件名作，来寒舍雅集，悬壁上供观赏。时有徐云叔、任重诸君。

再回到孙雪泥浅绛山水，谢玉岑请钱瘦铁点题，复请蝶墅主人在扇画背面题写。这件作品并非市场应酬之作，而是友人兴到落笔、轮番题咏的文人雅玩，彼时的情景与知己间的深情，尽数留于扇间。一柄成扇，群星合璧：集孙雪泥绘山水、谢玉岑题赞、钱瘦铁题句、陈小蝶书长诗于一体。四人皆是20世纪初上海文艺界翘楚，相知至深，完好留住了20世纪30年代沪上文人雅集、惺惺相惜的一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