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坤彧
人这一生,每天每小时甚至每分钟都在做决定,你会淡忘其中的绝大部分。但总有一些决定,即使过去一辈子,也会在那里。像鞋里混进的一颗小石子,硬硬的,一直提醒你它的存在。
不再体检这件事是大约15年前决定的,此后单位每年发的体检卡,就像一件不祥之物,一到手旋即扔进角落。从此不想看见,反正不见相当于不存在。这完全是鸵鸟哲学,但就像古人说的“我与我周旋久”,只能纵容自己的愚蠢。
那之前发生过两件事。一个是单位同事,血检时发现指标有问题,再溯源检查,终于发现肝区一个小得躲过了B超的恶性肿瘤。她保持乐观,积极配合治疗,但两年后终于还是不治身亡。去世前转移到脑部,出现了谵妄的症状。所以体检有什么用呢?结果还不是一样!噩耗传来的时候,我愤愤地想。
病情稳定时,她回来上过一阵班,我们当时都被借调到另一个项目。某日下班,她在电梯里轻叫一声:“你有根白头发!”并立刻麻利地拔下给我看,我当场哭唧唧:“这是我人生第一根白发呀!”
就在自己哀叹青春将逝的时候,对面的她脸色突然变得落寞。很久以后我明白了这份落寞,她当时一定在想,自己可能连变老的机会都没有了啊!
另一个是大学同学,当时跳槽到了相关领域的领头单位。那是个农村孩子,大家都说,他爸妈从此要享福了。但入职体检,查出肝癌晚期。“可是从来没觉得痛呀!”他不敢置信。在最后的日子里,他告诉上海的亲戚,自己想睡水床,因为实在太痛了。水床买回来,没睡上几天,人就没了。
很多人一致相信,他是被吓死的。我因此得出结论:如果没有那次体检,他可能还活着。
这个上午,当我躺在医院彩超室做着B超的时候,无论如何摆脱不了对这两名逝者的记忆。是的,在屏了15年或者更久以后,人到中年的我终于被爸妈和学医的堂哥架来体检了。
排队挂号时翻翻自己的医疗簿,只记录了五六页。住过一次院,是阑尾炎手术。最后一次记录是大约10年前,因为吃小龙虾导致过敏,腹绞痛流下的冷汗在厕所地上竟然聚起一摊水……
医生手中的超声探头在我涂满了凝胶的身体上来回移动,我憋着气。不敢看它的形状,但体感是扁平的,像平时用的蒸汽熨烫机头。如“唰唰”地轧平衣服的每道皱折般,那个东西也这样轧过我的身体,但它是凉的,黏腻的。我并非无端地想起了狄更斯在《大卫·科波菲尔德》里写过的反派希普的手,那样湿冷而黏腻。
探头一旦停在了某个部位,我心里便暗叫一声不好。然后听着她口中报出一些数字,像是在描述位置和大小。那会是什么,囊肿、结节还是肿瘤?抬头看向天花板,几根老式的日光灯,光是阴惨的。目光又移了回来,瞥到头颈盖着的几张用来擦拭凝胶的草纸。
我感受到一种此前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无助,虽然很想打断她:“医生,你别再报了”,或者索性抢走她手中的仪器拔腿就跑,要么和她讨价还价:“差不多扫扫就得了”,但这些都不可能。
等待探头从身上离开的过程如此漫长,我尤其无法忍受这种束手无策的等待。你不能介入到整个过程里去,这种被动让习惯凡事主动的我感到窒息。
最后,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房间。直到走出很远,才意识到自己甚至忘记了拉裤子拉链,简直不可饶恕。体检报告显示,仅在这一间房里我便“喜提”:甲状腺炎症,乳腺结节3类,肝囊肿数个和胆结晶一个。所幸静脉血清化验的一系列指标倒没几个超标,包括肿瘤标志物指标也一切正常。
通知堂哥结果,他表示:“还是很健康的”,也许仅是安慰。因为接着便千叮万嘱,有些项目一定要复查。
此刻写下这些文字,内心有一点悻悻然,“啊,终于被中年逮到了”的那种感觉。然后上网,查看忌口清单。人生就是一个越活越𪨊的过程,也许是因为一点点懂得了敬畏,敬畏自然、命运和自己的身体。
像是为了努力抓住些什么,我少不了把健康的指标欣赏了一遍又一遍。在某种程度上,它们和银行卡里的存款是一样的。这些数字明晃晃在那里,不仅为了让你确信自己所拥有的,它们更像是在提醒你随时可能失去的:健康和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