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志辉
初识他是在2003年。当时我年纪尚轻,条件平平,加上身高劣势,初次登门难免局促。女友母亲顾虑长远,委婉劝我,为了下一代,要慎重考虑。气氛微妙之际,他淡淡一句,为我确定了一生的缘分:“我家阿琴总归是会嫁你的。”
这份认可无关外表和家境,只因为我初到家中,肯俯身搭手农活。一辈子扎根土地的他,看人极为简单:踏实肯干、懂得尊重,就有了立身之本。他相信勤劳能安身,相信本分能立世,也相信眼前这个愿意做农活的小伙子将来能安稳过日子。正是这份朴素的信任,成全了我的小家,从此他成为我的岳父。
岳父身形清瘦,由于常年弯腰耕作,脊背早早佝偻,看着愈显单薄。岁月风霜压在身上,却从未磨掉他坚韧的性子。他每天四点下地摘菜,五点送到村里的市场卖,八点多回家,吃点早饭后继续下地,做一天的农活。日复一日,年中无休。他常说,自力更生是人最宝贵的品质,他要活到老做到老。
我会稍微帮他做点农活,但十分有限。每次回乡,我最爱的,是暮色时分与他对坐小酌,聊聊家常。他年年自酿米酒,工序守着老手艺,酒香清醇温厚。那些安静的夜晚,成为我此生难忘的温柔记忆。
我成家立业后,日子渐渐安稳。看着后辈顺遂,岳父又给自己立了准则:不扰儿女。而随着年岁渐长,他也日显消瘦,体力衰退,脊背弯曲成了近90度。但他依旧种菜卖菜,起早贪黑,每天收入却寥寥无几。我们屡次劝他放下农活,安心养老,可他坚决不肯停歇。
旁人以为他是闲不住,实则是刻在骨子里的自持。我们曾想要接他到上海长住。可是,都市高楼封闭、车马喧嚣,让常年相伴田土的他尽显拘束。不几日,他就逃了回去,并且再也不肯进城。他直言,还是田间地头、农家小院更舒适。我们也不再勉强,城居生活只会禁锢他的独立与自在。
晚年的他,几乎年年都会因为疾病而住院,而每次甫一出院,他就又会急不可耐地回到菜园。他始终守着半生劳作的习惯,风雨不辍。这个秋天,岳父旧疾又发,与我们永别。二十多年的光阴里,他从来不曾向我们开口索取,哪怕日子过得简朴,也悄悄把难处压在自己心上,只用沉默的方式,成全儿女安稳的生活。这份爱,没有滚烫的言辞,却重得让人心酸。
孩子们说外公没有走,一定还守在老家的菜园里面。我愿意相信是这样的。他没有留下多少家产,也没有留下什么训言。可他留给我的,是一种看得见的人格:哪怕日子清贫,也要守住自立的尊严;哪怕年岁老去,也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哪怕平凡一生,也不能失去自持的体面。这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品格,会一直提醒我该怎样踏实做人、温和度日。
岳父,这位土地滋养的普通农人,是我一生之师,亦是终生不忘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