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立亨
由五度赢得俄罗斯戏剧最高奖项“金面具奖”导演奖的尤里·布图索夫改编、导演的萨蒂利空版《海鸥》,10月23日至31日在大宁剧院演出五场。这部连中场休息都有戏的制作,演出时间近5小时,让观众发现作家在剧名底下所写的“四幕喜剧”,的确属实。
俄罗斯作家契诃夫在1896年写就《海鸥》。许多人对其在剧名标题下面注明这是一出“四幕喜剧”,颇感纠结与疑惑。
所有场景都发生在湖边的庄园。剧本第一句台词是,有人问玛莎为什么总是穿着黑衣。玛莎答:“我给我的生活挂孝啊。我很不幸。”
向往成为演员的妮娜没能如愿,期望成为剧作家的科斯佳也没有获得成功。剧名提到的海鸥更是早早就被枪打死。何喜之有?
国内外数不尽的《海鸥》演出,往往以诗意的画面跟动作为基础,更多时候是满满的伤感跟惆怅。
俄罗斯国立萨蒂利空剧院用充满能量的演员,能强化场景与角色魅力的音乐,拼贴而灵动的舞美,打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海鸥》。
满台杂物,中间白色布幕画的是湖边景象的涂鸦。演员们在等待科斯佳写的戏开演……
得奖无数的影视舞台三栖演员特里布翁采夫先生,显然已经年近半百。然而,他就是剧本设定在25岁的科斯佳。他走向台前对观众说:“这里是湖,那里是舞台。”从这一秒开始,假定性起到了非凡的作用——让一切变得真实可行。台上所有演员,从开演到结束,始终熠熠生辉。
他们不别话筒地说出长串的台词,没有字幕我们就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弗吉尼亚·伍尔夫那篇著名的《俄国人的观点》,早就说过:“契诃夫并非文笔散漫、毫不连贯,而是有意识地一会儿奏出这个音符、一会儿奏出那个音符,其目的是完整地表达他的作品的思想意义。”
布图索夫改编、导演的《海鸥》,几乎认定观众已经熟知故事。就像戏迷看京剧《锁麟囊》、看昆曲《牡丹亭》,大家更在乎的是你“怎么去把故事演出来”。
尤里·布图索夫去年在北京的戏剧大师班对谈现场,用“我要跟契诃夫吵一架”来说明他处理大师作品的态度。
毕业于圣彼得堡国立海洋技术大学的布图索夫,年近三十岁才考入俄罗斯国立戏剧艺术学院。他说他很早就有意识地在发展“一种游戏的戏剧——一种走出心理写实主义框架的戏剧。”
原作里的那些人喝水,吃苹果,聊隔壁家的狗叫了一整晚。布图索夫就让剧本当中那个无聊的小学教师,演起了“狗”。这条狗,跟粗鲁的管家演的狗,甚至还有一段类似双人舞的互斗。
妮娜本来在吃苹果,特里果林也吃起苹果。我们一点一点地嗅到,久住乡下的妮娜已经爱上了这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即便他是别人的男友。后来,满桌的苹果被推倒在地。这段感情的毁灭性结局,不言而喻。
从这两段的简单处理,我们可以发现布图索夫真的是东一锤西一棒的,把“契诃夫作品的思想意义”,用酒神嬉戏的动态手法编织出绚丽的挂毯。
布图索夫说,有时候他会视演员为“乐器”,与大家在排练当中慢慢完成合奏。虽然工作时间会长达几个月,但他永远觉得这个旅程应该是明亮的、灵活的。
说到乐器,一定得提到全剧配乐也是一大亮点。作曲福斯塔斯·拉杰纳斯,也是来华多次的图米纳斯版《叶甫盖尼·奥涅金》的作曲家。他把爵士、流行、吉卜赛等元素糅在一起,让整场演出情绪始终饱满。
可惜导演在去年去世,剧团通过2017年由他拍摄的高清舞台版重建。同时,也把他在台上参与演出的片段,用投影的方式加入演出。
布图索夫饰演他认为的科斯佳,他讲述台词,他使用麦克风强调这个强调那个。他独舞,也跟演员们跳起来,舞起来。这使得我们看到的现场演出,导演真的“音容宛在”。
这群15年前原版演出的演员,能量跟气场一镜到底,没有喘息、没有任何折扣地让我们目不转睛。到了最后一场,布图索夫饶有深意地让四组人轮番扮演妮娜跟斯科佳重逢的知名场景。
原作写的是:“我是一只海鸥……不,我说错了……是一个演员。不,是一只海鸥!他不相信演戏,他总是嘲笑我的梦想,于是我自己也就一点一点地不相信它了,结果我失去了勇气……除此之外,再加上爱情、嫉妒、为孩子日夜提心吊胆……我就变得庸俗、浅薄了,我的戏也演得坏极了。”
我们在舞台上会分别看到,小学教师跟玛莎,作家跟妮娜,医生跟管家的太太,科斯佳跟妮娜,从四种身份关系中去演出这段让人心碎的重逢。
接着,妮娜那段所有伟大女演员都想拿下的大段独白,很有可能会成为你今年看到最动人心弦的演出。
俄罗斯功勋艺术家阿格里皮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斯捷克洛娃,经年累月一场又一场地也和观众同样动情落泪地静静说出:“科斯佳,我现在知道了,在我们的艺术事业中,要紧的不是名望,不是名誉,不是我过去向往的东西,而是忍耐的能力,要善于背负自己的十字架。要相信,我现在就相信,现在就不那么痛苦了。”
第一幕是怀抱希望的春,第二幕是炽热困惑的夏,第三幕是凝视深渊的秋,第四幕是找到信仰的冬。我们从大笑、微笑、苦笑,再到最后只能嘴角扬起,迎向生命。
是的,我们终于等到四幕喜剧的《海鸥》。布图索夫跟萨蒂利空剧院找到自己飞翔的方式,而且飞得又高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