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慕克
帕慕克笔记配亲笔画的水彩画
《远山回忆》帕慕克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文景2026年7月出版
◆胡 桑
帕慕克的小说里,几乎没有大量风景意义上的环境描写。《我的名字叫红》里以那个“凶手”的视角在回忆伊斯坦布尔时,他只是提及:“外头更冷了,街角和墙根都已积了厚厚的雪。夜里一片黑暗,在狭窄的巷子里我凭感觉才找到路。偶尔,微弱的油灯光芒,从某处一间木房子那黑暗的窗户及拉下的百叶窗内透出,映照在雪上。”他和帕慕克笔下几乎所有的人物一样,并不在旁观周围的风景,而是在感受,在体验,在失落和回忆中触及自己的存在。《黑书》中的卡利普就一直沉浸在对如梦的回忆之中。他觉得,“记忆,是座花园”。如梦就是一座花园,一座“梦境的花园”。更不用说,《伊斯坦布尔》里那萦绕不去的弥漫在整个城市中的“呼愁”,《纯真博物馆》里那渗透到每一根神经的有关芙颂的忧伤。对于帕慕克而言,风景是内在的事物,是经过相遇、触及、体验、失落却终究会获得的心灵图像。
《纯真博物馆》出版于2008年,此后,他开启了新的书写。他不再关注失落、追回和记忆,而是主动去塑形、创造一个世界,一个岛屿一般独立、完整的世界,特别是《瘟疫之夜》中的明格尔岛。即便是《我脑袋里的怪东西》中的伊斯坦布尔,也开始变得像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岛屿,成为容纳、托举麦夫鲁特平凡一生的圆满空间。帕慕克开始进一步思考风景的意义。这一期间,他写了不少日记、笔记,在2022年结集为《远山回忆》出版。
“远山”是这部日记、笔记集的核心意象。远山在远处,在等待被凝视,渴望变得清晰、丰盈。我们需要在一定距离之外,才能真正看见风景,理解风景。这是帕慕克从中国古代山水画中获得的启示。他在笔记中写道:“董源并没有细致地/描摹出雄奇的/巍峨山峰/而是画出一连串/小点和线段就像使用了/某种点彩画技法这样,观看者/就只能在后退几步之后/才能看清他画中的风景。”
事实上,《远山回忆》几乎每一页的笔记都配了帕慕克亲笔画下的水彩画。他往往随身携带纸质笔记本,在等候室、火车或咖啡馆里先用铅笔勾勒风景的轮廓,回到家后用水彩为这些铅笔线稿上色。这些画作里浸润着他曾经的画家梦想。梦不应该是线性的,因此,帕慕克在书中打乱了所有画作的编排顺序,让我们迷失在时间的碎片里。这部日记,我们只要随意打开,停在任何一页,任何一个角落,便可以开始阅读,进入帕慕克的感受和想象。而作为文字的日记、笔记就镶嵌在这些画的留白处,缠绕在画作的细节里。
帕慕克在近期小说里建构的世界是全面的、包容的、丰盈的、如迷宫一般的“风景”,这就是他的小说世界。他在以小说的技术完成建筑师的使命:从空无中建构出一个真实、完整、复杂、坚固的世界。同时,这个世界也是神秘的:“把一片风景描绘为神秘之物,这种艺术取决于感知到包藏在俗世之内的另一个世界。”沉浸在风景中,便是进入另一个世界,通过小说这道门,进入他者和陌异之中,进入梦和想象。“想象一个地方/也就是热爱它的一种方式。”
风景不仅意味着空间上的辽阔,也意味着时间上的深远。正如他对“经典”的定义:“我们阅读经典文学不是为了其实用价值,而是为了其中的诗意,为了感觉到我们自己延续着某些比我们更为古老的事物。”对于帕慕克来说,只有古老的事物延续着,我们的生命才会被纳入其中。因此,我们与无数的人和事物在一起,我们与梦幻、想象、奇遇在一起。这样的人,不会真的迷失。这样的人一直在感受这个世界、世上所遭遇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物。正如《纯真博物馆》里凯末尔收藏与芙颂相关的一切物件,是“为了感受”,是拥有“能被感知物件的灵魂”。
斯宾诺莎说,快乐是从小圆满向大圆满的过渡。失落后的忧伤是小圆满,失落后而去感受整个世界则是大圆满。帕慕克在近年来的小说里不断去创造一个完整、丰盈的世界,那是一个几乎没有痛苦的世界(虽然凯末尔因为得不到芙颂而有过“屈辱的痛苦”)。他笔下的人物最终学会了感受并最大限度地接纳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才是帕慕克所谓的“风景”。这是一种幸福的风景。
“风景就是我体内的风暴。”风暴是我们将这整个外部世界吸收到体内而凝聚、孕育出的强烈情感。在帕慕克的世界中,人们,因风景而变得足够丰盈,足够辽阔,并且成了自己,懂得了如何守护自己。在2013年的一条笔记里,他写道,“我们最终都必须接受:我们不是别人,只不过是我们自己……”我们自己都不是凝固的,体内的风暴终究会成为海浪。在这生命的海浪中,“我始终在不断成长为一个与过去不同的人”。无怪乎,帕慕克在写作日记时,最心仪的“文学偶像”除了梭罗、托尔斯泰、约瑟夫·康奈尔,便是写过小说《海浪》的伍尔夫。
风景,之于帕慕克,构成了日复一日涌动的海浪,被体验着的、每时每刻在流动的海浪。“期待每一天都有意义,这是错的……我们体验着一个个时刻,时间流逝,然后一点点地,被我们称作‘生活’的梦开始淡退。一艘船启航了。看着这艘船,梦想着从零开始……多么希望我能成为一道海浪。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