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平
甘孜县有着厚重的历史底蕴,舒展着康北高原独有的山河气韵与人文风华。这里有格萨尔王城,布满了史诗里的故事;有穿城而过的雅砻江,林卡湿地的芦苇丛中白鹭翻飞;有正对着卓达拉和卡瓦洛日雪峰的彩云牧场;有朱德总司令和五世格达活佛纪念馆里的长征红色记忆;还有令人叹为观止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甘孜踢踏。在我看来,甘孜踢踏是只能在这片高原上踏响的灵魂的节奏和韵律,是真正与脚下土地的最为深情的对话。
今年八月,在格萨尔王城举办了国际商品博览交易周,八方宾客云集,没有谁不为甘孜踢踏深深撼动与折服。我在那里看了《踢踏声声赞家乡》,这是甘孜县文化馆金甘孜艺术团原创的踢踏舞蹈,豪迈奔放,气势磅礴,响彻云霄的如同鼓点的踏步声,表达了对家乡发自内心的赞美。这个舞蹈的创编,根植于对穿越千年时光、独属于这里的甘孜踢踏的传承和弘扬。
甘孜踢踏雏形大约形成于八至九世纪,最初为寺庙里的“羌姆”,藏历木鼠(1264)年,哲雪僧俗首领扎瓦金把六神舞中的踏步、手势与身姿编排成“勋卓”,即少年舞,甘孜县境内的甘孜寺潜心研习,形成了本土的“扎巴舞”,每到秋收时节进行表演,这就很快流入民间,并与民间舞蹈相融合,最终甘孜踢踏成为当地民众日常生活中的娱乐方式。“民间化、求新求变是甘孜踢踏生生不息的关键,想要发扬光大,依然得扎根民间、不断创新。”金甘孜艺术团团长、甘孜踢踏传承人生龙多这样跟我说。他六岁就进入甘孜藏戏团,开始学习踢踏舞蹈,一跳就是四十多年,在艺术上早已炉火纯青。
的确,在千百年来的发展演变过程中,甘孜踢踏善于博采众长,不仅吸纳本地弦子、锅庄的舞蹈养分,还融汇多样踏步节奏、肢体姿态与手型变化,由此丰富、拓展了自身的艺术表现力。我在欣赏《雍吉独卓》时,不时发出惊叹。搓步时,舞者的脚掌与地面几乎贴合,像在光滑的青石板上轻轻推开一块转经石;行踮步,十趾紧紧抠住靴底,脚尖犹如被弹簧顶着连续点地;最是侧身腾跃时落地的瞬间,那踏点重得仿佛敲击在人的心上。脚踝和腰间系着的铜铃,此刻迸出澎湃的音响,而长袖奋力甩出的瞬间,像是把手里攥着的青稞一把撒向天空,收回时又轻柔得像刚从草原上捞起一片流云。
甘孜踢踏将意蕴丰沛的表演、优美的肢体语言与舞者惊人的体能完美地融为一体。甘孜县被雪山环绕,大多地方海拔在4000米以上,高原气候苦寒,而踢踏舞动作幅度大,运动激烈,能够驱散高寒,因而被当地民众普遍接受。在甘孜踢踏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后,甘孜县掀起了全民舞动的热潮,传统的踢踏融入广场舞,创编出便于普及推广的踢踏操,各类节庆会演接连上演,实现了活态保护。生龙多与他的团队奔走于街巷乡野传授技艺,带着舞者走出高原,去往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大连等地展演推广,还数次登上央视舞台,为全国观众送上极具甘孜特色的非遗盛宴。
今年正值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甘孜县是长征途中的红二、六军团与红四方面军的会师之地。生龙多的徒弟、金甘孜艺术团编舞三叉多丹告诉我说,他们正在打磨《幸福踢踏》等一组节目,回望长征路上的艰苦卓绝,再现胜利会师的欢欣,诉说红军播撒下的革命火种代代相传,映照今日高原的幸福光景。三十九岁的三叉多丹醉心舞蹈,对甘孜踢踏的传承创新有着诸多构想:不只打磨单支舞蹈,还要尝试舞台剧形式;不只深耕舞蹈本体,节律、音乐、服饰也都要持续迭代更新……在他讲述的时候,我的眼前浮现出一队庞大的甘孜踢踏舞阵,浩浩荡荡,在辽阔的旷野里,成百上千双靴子应和时代的节拍,同时在大地上踏响,一起一落缓急有致,一转一动干净利落,铃声轰鸣不绝,彩袖此起彼伏,裹挟着高原的风和阳光。甘孜踢踏吟唱的是甘孜人的春播秋收,舞动的是甘孜大地的四季轮回。一步,又一步,就这样,把甘孜县这片圣洁土地上的康巴风情,舞给全世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