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振华
一件事,坚持三五年不难,坚持十年八年靠恒心,坚持三五十年,需要有仪式感。村上春树每天凌晨起来跑步,一跑就是44年,这是他和自己的一个约定,当约定演变为固定的仪式,便在时间的长河里钉下了桩。仪式感支撑着你的坚持不懈,我们在每年的结婚纪念日拍一张合影,也持续了整整45年。
越过锡婚、珍珠婚,今年我们走到了蓝宝石婚。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们拍摄的第一张两人黑白合影,明眸皓齿,满脸胶原蛋白,还有几分拘谨。新近拍摄的一张彩色照片,银丝如雪,脸上沟壑纵横,老态龙钟。在铺满一个台面的45张照片中,这是唯二的两人照。
婚后次年,儿子出生,第二张照片是我们和捧在手上的婴儿三人照。他在我们中间一年一年地往上蹿,齐胸,齐肩,齐眼,后来平起平坐,直到高人一头。到了第二十七张照片,躺在我们臂弯的是孙女,从此孙辈接替了繁忙的儿子儿媳,继续我们的仪式。第三十一张,孙子来到了我们中间,祖孙四人照,延续到孙女去英国读书;去年孙子飞去英国,三人照也告一段落。今夕何年,一个轮回,45个春秋过去,合影复归于二人世界。
爱尔兰作家塞巴斯蒂安·巴里在小说里写道,“一年一度去到同一个地点,我们的旅程就好像钟表一样忠实记录着容颜变换的准确时间,每年都有新的故事”。如果我写小说,这绝对是一个上佳的视角,牵扯出很多有意思的生活日常。比如我们最初的合影是去照相馆,后来借了海鸥双镜头120胶片相机,接着拥有了彩色胶卷的奥林巴斯,一路到佳能数码、佳能微单,相片上有几十年相机发展的时间戳。又比如家中拍照,我们恒定的背景是客厅,搬了几次家,从照片的轮廓和层次看,光线愈发透亮,折射出房间从局促到宽敞的变化。这还只是道具和背景,而人的喜怒哀乐,经历遭遇,才是故事主线。
夫妻感情和睦,往往被形容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大白话则说“没红过一次脸”。我们不是。近半个世纪,年年红脸年年过,该吵的都吵过,该摔的也摔过。有一年因为什么事,闹不愉快,互不相让,冷战十余日。到了拍照那天,一个在客厅辗转,一个在厨房磨蹭,最后竟然还是不约而同地换衣出门,一前一后地走向照相馆。快门一响,便给那场冷战签了停战协议,虽然那张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勉强。
锡婚那年,我写过的一篇文章,“印尼爪哇岛上每对新人结婚时必须栽种一棵树。十年树木。假如我们在婚礼时种一棵玉兰,现在该是亭亭正立,满庭香雪了。”最后意气风发地宣言:爱情之树常青!其实这棵树哪有过什么常青,落过叶,生过虫,几根枝桠差点被风折断;旱的时候眼看枯了,涝的时候似乎烂了根,只是树还站着,顽强地伸枝展叶。树皮皲裂处,来年又冒出新芽,这大概才是常青的真意。
“蓝宝石”那天,我们支起三脚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相机红色的指示灯快速闪烁,“咔嚓”一声,又是一年。两人坐着,中间留有一拳空隙,是我们的无意为之。中间的位置不是空了,是装不下了,那些忙碌的儿辈,远飞的孙辈,那些吵过的架、碰过的杯、熬过的夜、走过的路,满满当当地挤在我们中间。一拳留白,盛得下45年的风声、笑语和慨叹。
蓝宝石,深沉而非张扬。那种内敛的、深邃的蓝色,不同于钻石的璀璨夺目,恰如走过大半辈子的感情,不再轰轰烈烈,而是安静地闪烁着经岁月打磨后细碎、平静的星光。明年的今天,我们还会坐到这个位置上。当年莫奈画睡莲,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画两百多幅,一幅不够吗?十幅不够吗?不够。因为光不一样,时辰不一样,心情不一样,连水面的波纹都不一样。我们在每一年相机快门声中,端详今天,憧憬明年,期待下一张坐在不一样光里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