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坚忍
上世纪70年代初,我常坐复兴岛渔业公司渔船出海。一天上午,网口一拉,甲板上卸满活蹦乱跳的鱼虾。系白饭单的饭师傅,手拿搁着菜刀的铅桶,走过来挑选鲳鱼(车片鱼)。
春三四月,正是鲳鱼肥沃时,他捡了一条羽毛球拍大小的活鱼,手起刀落,把鱼头砍了,连带拉出内脏,将厚实的鱼身一剖为二,拆出绵软的鱼骨,转身就走。我纳闷了,平时都是四五条,今天怎么啦?待我们处理完鱼获后,餐桌正中放着一大盘高叠的生鱼片,刀工娴熟,薄如蝉翼,雪白里细透橘红似蝴蝶展翅。鲳鱼刺身(鱼生),我搛了一片,蘸酱油米醋葱姜,入口即化,丰腴细腻,脂香芬芳,洋溢着海洋气息。说实话,此后尝过的三文鱼、金枪鱼刺身都逊色于它。可条件是在海上即捕即割即食,用我们船长老宁波的话,“要透骨新鲜”,冷冻过的做刺身则味同嚼蜡。
其实春三四月,勒鱼(鲞鱼)与鲳鱼同样肥美,但细长的勒鱼一条鱼骨锋利,肌肉里还散布着尖锐的小刺,应了“好吃的鱼多刺”,一不小心就会卡喉,性命交关。哪像鲳鱼只有一条老幼咸宜、无杀伤力的温柔的鱼骨。有一段时间,渔业公司挖防空洞,随机抽调到港渔船运送战备水泥包,原来到食堂就餐的船员被要求轮换烧饭,随时叫得响,拉得出。轮到我那次,买了蔬菜,从冰舱里取几条鲳鱼,几分钟处理好,下锅红烧,便捷可口。
后来上岸,在渔业公司科室工作。逢节假日,会拜托隔壁鱼品厂罐头车间的学长买烟熏鲳鱼,味道好极了。问学长怎样做出来的?学长说,流程是将中等个头的鲳鱼解冻,去头去内脏,盐渍后烘干,烟熏,加植物油和调味料,装罐或装袋,封口杀菌,保温质检,包装出货。其中烟熏最费时费力,得小心伺候。车间工人戏称为“鲳鱼的烟熏妆”。方法是在一口大铁锅锅底铺上一张亮晶晶的锡纸,均匀地撒上茶叶、橘子皮、砂糖等熏料,锅上搁放栅栏式隔开的金属熏架,与锡纸拉开距离,把一条条鲳鱼安置好,点亮明火,让熏料熏烘后升起袅袅烟雾,用夹子两面翻转鲳鱼,3.5小时后,即大功告成。
本世纪初,我堂弟结婚,于南京东路新雅饭店办了几桌,其间上席一盘他们店的招牌菜,烟熏鲳鱼下垫衬着一片碧绿生青的生菜,色香味俱佳。倘若你有空暇,不妨也下厨一试烟熏鲳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