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寒
高邮鸭蛋很出名。汪曾祺曾戏言,苏浙一带的人问起他的籍贯,他答“高邮”,对方肃然起敬:“你们那里出咸鸭蛋。”他笑着说,好像他老家就只出咸鸭蛋。
如今谈及玉环,众人便提起文旦。想来玉环人民的心境,大抵跟汪曾祺当年如出一辙:难道我们这里就只出文旦?
玉环当然不只出文旦,海鲜也很出名,海味小吃之丰富,在浙江数一数二。带鱼饭、牡蛎油煎饼、鱼皮馄饨、望潮年糕、水潺饼、泥螺煎、鱼面、姜汁跳鱼捞面……光听名字,就叫人垂涎三尺。
不同时节,螺的鲜美各有千秋,“桃花红,泥螺肥”“三月三,辣螺爬高岩”“清明吃粒螺,端午吃大猪”——吃货早已摸准了螺的脾性。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几场春雨一下,便入了春。气温升得太快,枝干还没反应过来,已是杂花生树。先是玉兰花绽放,再是桃花灼灼,一树繁花千万朵,仿佛着了火一般。桃花盛开之际,海里有桃花水母、桃花鲻鱼,滩涂中则有桃花泥螺。人人都说江南好,这春日繁花与海中鲜味,着实让人品咂不够。
泥螺生长在滩涂的软泥稀浆里,像个泥孩子,又像个馋孩子——身子满是潺液。它没有口盖,也没有腿足,靠吸吮潮水薄浆中的饵料为生。涨潮时,躲入滩涂之下,以防被潮水卷走,潮退后,匍匐爬行在滩涂上,寻找自己的营养餐。它们擅长伪装,常裹着薄薄的软泥沙。不仔细看,就像一小团软泥球。海边人说“泥螺穿蓑衣”——黑不溜秋的外表,状如蜗牛的外壳,体表还有黏液,活脱脱一个邋里邋遢的淘气包。
泥螺有春螺、夏螺、秋螺之分。桃花红时,泥螺肚子内的“铁”已吐尽,肉质鲜嫩无比。“桃花泥螺”四字,跟“杏花春雨”一样,让人忍不住赞美阳光、春风、花朵,以及东海边的各种风物。
泥螺的肥瘦跟着节气走。清明到谷雨,雨水丰沛,滩涂上的泥螺吸吮着潮水带来的养分,一天比一天肥壮。这时候的泥螺,肚子里还藏着些微的铁锈味,但那股子鲜劲儿已经压不住了。
立夏,是泥螺的鼎盛时光。阳光暖烘烘地照着滩涂,潮水涨落之间,泥螺吸足了天地之气,颗颗肥大饱满,外壳薄脆如纸。净身后的泥螺,有了几分淡素简约的修行者气质。做成醉泥螺、葱油泥螺、泥螺煎,怎么都吃不够。
等到暑气渐浓,滩涂的水温升高,它们仿佛听到某种神秘的召唤,纷纷钻入泥底深处避暑。
秋风一起,桂花飘香,海水渐凉,滩涂上的泥螺又多起来。浙东有老话:“八月泥螺,九月蟹,十月跳鱼满地爬”。这时候的泥螺,个头比春螺小,也少了春螺那股子水灵灵的娇嫩,肉质变得粗硬,称“桂花泥螺”。
醉泥螺、葱油泥螺常有,泥螺煎不常有。这种鲜香松脆的渔家小吃,只有在海边城市才尝得到。
泥螺去壳留肉,加料酒、姜末去腥,再拌入水芹菜、葱花、盐,以番薯粉和鸡蛋液调成面糊,将螺肉稳稳包裹。面糊倒入煎锅,“滋滋”一声响,煎出一股香。煎至两面金黄,切成三角块,热乎乎香喷喷,两三口就入了肚,口味滑韧鲜嫩,越嚼越有滋味,螺香与蛋香在齿唇间翻涌,恰似海涛冲击岩礁。
泥螺一辈子在泥里打滚,一身狼狈,满嘴泥沙,却偏偏把那口鲜美藏得那样深,正如歌手李健对诗人余秀华的评价——“在云里写诗,在泥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