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洁
90岁的顾老师来门诊时,先掏出的不是病历本,而是一部手机。他像个好学的孩子,向医生请教:“我今天去公园散步,还和老朋友喝了茶,您帮我看看,今天的步数怎么没同步上去?”
在老年医学科门诊,截然不同的晚年场景常常同时出现:有些老人刚过七十岁,就总念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出门怕累、走路怕摔,慢慢把生活圈子缩进了一间屋子;也有些老人年近九十岁,依然愿意出门散步,学着使用智能手机,还会和老朋友兴致勃勃地聊上几句。
同样是岁月流逝,为什么有的老人越来越不敢动,有的人却永远对生活充满热情?
作为一名老年科医生,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衡量一个老人是否健康,不能只看身份证上的年龄,更要看他的“功能年龄”——他的身体还能支持他做多少自己喜欢的事,能否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人到老年,身体确实会变化。肌肉力量减弱、反应速度变慢、慢性病增多,但这并不意味着老人一定会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临床上,真正让老人由“老”变“弱”的,往往藏在两个容易被忽视的误区里:一个是把身体储备下降的“衰弱”信号简单归结为衰老。老人可能没有查出什么大病,却开始走路变慢、容易疲倦、饭量减少,原本轻松完成的买菜、爬楼梯也变得吃力。遗憾的是,这些变化常被一句“年纪大了”轻轻带过。还有一种误区是,家人常把“保护”等同于“限制”。儿女担心老人摔跤,尽量不让他们出门;心疼老人劳累,便把所有家务都包揽下来。出发点是关爱,却可能让老人越来越少活动,肌肉力量和生活能力也随之加速下降。
因此,年龄增长绝不等于生活能力必然滑坡。顾老师如今的年轻状态,并非因为他天生没有疾病,而是源于科学的慢病管理与“主动健康”的生活方式。其实,他患有高血压、糖尿病,膝关节也有些不适,但这并不妨碍他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面对高龄老人,我们不会简单地用年龄决定一切,而是通过“老年综合评估”,由医生、护士、营养师、康复治疗师等多学科团队协作,结合老人的疾病控制、行动能力、营养状况、认知、情绪、睡眠和社会交往,帮他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像顾老师,在团队的评估与指导下,他找到了与慢病共处的节奏。膝关节不适不代表只能静养,康复师为他量身定制了散步和平衡训练方案,帮他在安全的前提下留住腿脚力量;针对口腔功能减弱或担心慢病指标而不敢吃肉的问题,营养师调整了他的菜单,保证了充足的蛋白质和多样化饮食;而每天读书看报、参加社区活动、和老友喝茶、学用智能手机,看似与治病无关,却让他的身体功能、认知状态与心理健康形成了良性循环。医学的目标,不只是帮老人控制好化验单上的指标,更是帮助他们尽可能保留生活的自主权。
健康老龄化不必从复杂的计划开始,家人的陪伴也需要一点“放手”的智慧。老人可以在安全的前提下自己穿衣、做点简单家务,每天适量活动,吃得均衡,多社交或多学新事物。若发现老人近期走路明显变慢、反复跌倒、体重下降或日常活动能力减退,应及时就医评估,而不是简单归因于“老了”。
90岁,可以有90岁的身体,也可以有对生活的热情。我们无法让时间停下脚步,却可以把健康管理放进每天的生活里,让慢性病得到合理控制,让衰老的脚步慢下来,让每个人在自己的年龄里,尽可能保有行动的能力、选择的自由,以及对生活的期待。
(复旦大学附属华东医院老年医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