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2日 星期日
黄金春雨的微笑(插画) 穿衣服 免陪照护的温柔智慧 书房,我的桃花源 剁碎万象烹小鲜
第13版:夜光杯 2026-11-21

剁碎万象烹小鲜

天谛

深秋的鸟鸣声少了激越,多了沉郁,絮絮叨叨、轻声细语,初听感觉温馨,但时间一长,就有喋喋不休的腻烦。可不,窗外那对白头鹎,站在金桂树丛里跳来跳去,从凌晨三点一直腻歪到四点多,还在叽里咕噜讨论着什么。

反正睡不着,干脆起床,盥洗毕,坐到书桌前码字,还文债——一篇构思过的随笔《探幽的尴尬》。斟酌再三,总算开了头,辑录两节——

“女生可能想邂逅一枝黄玫瑰,艳阳下金灿灿透着灵气、宝气,白玫瑰、红玫瑰亦好,紫玫瑰则更是求之不得。那微风中摇曳的姿态,那香气里嗡嗡的蜂鸣,会让她们陶醉半天,摆Pose,摄美照,闻奇香,忍不住地会诵诗唱曲,手舞足蹈……

男生则说不好,或许是遐想一场艳遇:远见妙龄村姑,一袭清素,迎面而来,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腰肢袅娜,衣袂飘兮;擦肩而过,剜你一眼,一眼千载,口吐芬芳,只言万年;随即想入非非,进而发愿做护花使者,永远顺路的那种……凡此种种登徒子式痴迷,循古访之,崔护是一例——寻芳问柳二度重,人面桃花不相逢。叶绍翁虽算不上猎艳,但《游园不值》中“不值”两字,也似同此一叹,未见人面,倒见了一枝出墙的红杏。”

至于常建“曲径禅房花木”探幽的审美预期,早就被这种俗味儿带偏了道。

写这开篇和两小节,花了近一小时,正想着如何展开,隔壁96岁的岳母打开了念佛机,音量是极致的,音高是不变的,有种冲进脑门径直穿透心灵的势能。岳母的房门长开,因为心脏病不能缺氧,而我们的门须留一条缝,随时监听隔壁动静。

不敢造次去关岳母的房门,自己的门可以闭一会儿,维护一下脆弱的神经,不至于是玩忽职守吧?可是,隔壁的声音像嫁接进来生了根似的。于是乎,我想用音乐重新唤回游离的思绪和灵感。

打开MP3播放器,听到的是我最喜欢的《La Califfa》——意大利老电影《嘉莉珐夫人》主题曲,那种爱恨情仇和无常离奇又一次闪回,音乐是凄迷低回的,呐喊声隐伏其间,欲哭无泪、欲诉无门的窘境,渴望自由、寻求真爱与旧爱记忆、伦理清规之间的纠结,借助小号音的飙升及最后女声的高音,找到了解药。认准了,就不计前嫌,一往情深地向爱奔赴……

第二曲,又是我特别喜爱的《肖邦E大调练习曲》,起音即入境。浑厚的大提琴奏响,告别的情状缓缓起范,仿佛身处廊桥此岸,一道道记忆之门次第开启,情感的河流自远山蜿蜒而下,细流涓涓,烟波渺渺,层层递进。长廊彼岸那个等待并接纳告别的人,正在朝此岸挪步靠近,背负着不舍和忧伤,步履艰难,沉沉、慢慢;此岸人也在慢慢、沉沉迎上前去,对视相拥,无语凝噎,一别再无相聚……

“哎,你可以休息了。”一句不温不火的叮咛响起。

我陶醉在肖邦《告别曲》的余音里,情丝绵绵,不知道会在哪一个驿站归置安放。夫人一呼,打一个激灵,知道这驿站就在夫人框定的边界内了。

夫人说:“你已经折腾三四个小时了,换换脑子吧!”怎么换?“先吃早饭,再去买虾,今天妈妈要吃虾肉馄饨。”噢,也行,反正写不下去。

我喝完一小碗粟米稀粥,吃了两个鸡蛋,骑上自行车,“哧溜溜”冲进菜市场。

买回来的是基围虾,只只活蹦乱跳,还捎带回一根小竹笋。

去壳、抽肠、净水漂净,开始剁虾——“笃笃笃”,感觉自己特别轻松;“笃笃笃”,夫人说,虾肉不能剁太细,不然吃起来没弹性;“笃笃笃”,葱姜酒加蚝油,去腥再加点白胡椒粉;“笃笃笃”,笋丁要选嫩段细剁,和在虾肉里,加生粉搅拌……

嘿嘿,我觉得自己在优哉游哉烹小鲜。

说到“烹小鲜”,自然想起“治大国”。老子认为治大国很简单:“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又提倡“民本”,“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我对《道德经》没研究,摘取一鳞半爪自己体悟,贻笑大方了。

哎,一不小心,又绕进那些似懂非懂、半生不熟的意识形态中去了,什么寻幽探微、音乐艺术、理念方略、存在合理……那些都属于“形而上”的东西,凡夫俗子搞不太明白的。

还是包馄饨,除了虾馅,还有一早晨许许多多的忧思杂念统统包进皮子里,一锅煮了吧!

岳母和夫人称赞今天的馄饨特别鲜美,吃一碗以后又添了几个,说是“肚子里装不下,眼睛要吃”,脸上喜滋滋的。她们还说,你今天包馄饨很用心,加了笋丁。

我知道,她们希望我也做些家务,跟她们一起,共享人间烟火气里的快乐。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