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蓉 顾芬
老王住进神经内科的那天晚上,女儿小红整整一夜都没合眼。白天还认得出人的父亲,一到傍晚就像彻底变了个人:翻来覆去说着要“回家”,把输液管当成裤腰带往外扯,一整晚都不肯睡。她想去握父亲的手,父亲却猛地挣开,冲她喊道,“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小红刚站在床边,手机就响个不停:家里的孩子催着她回去陪做作业,单位群里还“躺”着要求明天必须递交的方案。她忽然反应过来,照顾生病的老父亲,自己竟然完全无从下手。
像小红这样的独生子女照护者,正成为照护群体里沉默的大多数。白天要上班,夜里要留夜陪护,睡眠被切割成七零八落的碎片,情绪也在反复拉扯中被不断消耗。有人形容这是“一个人扛着两个人的活,熬过一天算一天”。更难的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照护和普通老人照护截然不同:他们会忘记怎么吞咽,会平白无故发怒,会在深夜反复起身折腾。不是做儿女的不孝顺,而是真的不懂专业的照护方法:吞咽困难的患者要怎么喂才安全?肢体僵硬要怎么活动才不会伤到关节?躁动不安的时候要怎么安抚才有效?这些问题的答案,根本不是一句“多陪陪就好了”能解决的,光有孝心,根本撑不起一场合格的专业照护。
2025年6月,华东医院神经内科率先探索落实了《医院免陪照护服务试点工作方案》,由经过规范化培训的医疗护理员,在专科护士的指导下为患者提供专业且有针对性的生活照护,至今已全院实施免陪照护服务。这意味着,“免陪”不是“没人陪”,而是将生活照护交给专业人员,让家属从疲惫的“硬扛”中解脱出来,回归原本的亲情角色。
照护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温柔对待本身就是一门技巧和手艺。
夜里老王闹着要回家,医疗护理员不吼、不拽,只陪他坐在窗前,指着他认得的老城方向,一句一句接住他的念叨,老人的躁动,就这样在轻言软语里慢慢平息。这不是一味迁就,而是读懂了老人“安全感缺失”之后的专业回应。
喂饭,是最考验耐心的环节。知道老王吞咽功能退化,医疗护理员端来的不是硬饭,而是提前打好的软食;舀起一勺,先在自己掌侧试温,再稳稳递到老人嘴边,不急、不催,等他慢慢咽下。一次次耐心地等待,把“吃饭呛咳”这道吞咽的险关,悄悄化解了。同样是一碗饭,子女喂得心焦,医疗护理员喂得从容,差别就在专业的懂得。
安全,从来不敢大意。怕走失、怕跌倒,医疗护理员寸步不离,却又做得不显山露水:挽着他走路,会故意放慢脚步,让他走在自己前面;每天陪他做点力所能及的肢体活动,帮老人穿衣如厕时,医疗护理员先问一句“您看这样好不好”;能自己做的,绝不上手代劳,哪怕多等3分钟。稳坐起,慢踏步,不让身体功能一点点退化。原来,为老人留住的不仅是生命,还有作为人的尊严和体面。
最打动小红的是那份“慢节奏、高尊重”。医疗护理员每日会为老王预留不少于15分钟的“无任务陪伴时间”,这段时间不测体温、不换床单、不催促服药,仅仅是坐下来陪老人翻看老照片、聊家常。这份周全,是子女用再多的牵挂也换不来的。出院那天,父亲老王破天荒地朝小红笑了。
照护不应该是子女用尽力气却无能为力地“熬”。孝心是起点,专业是抵达,学会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把温情还给日常,温柔地陪一个人慢慢老去。
(复旦大学附属华东医院护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