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即是安

黄柏生

堂侄儿媳从“月子母婴养生馆”凯旋，晋升四世同堂的祖爷辈的我受邀，自然去道贺。是时也，产妇半靠半卧，笑意荡漾；她老公床畔搂着胖嘟嘟的二女儿，春风拂面；邻里朋辈祥和一色，笑赞:银子打墙。

宴客的夫妇俩在长女5岁后育二胎，原本期待转胎得子，构成个“好”字，谁知落了空，但这并不溅起涟漪；更令我意外的是，他俩二胎生女却仍入住为期28天却索费5万元的本地区豪华的“月子养生馆”，主导理念是“优生优育”！他们家的这一举措，现场并非逢场作戏的热闹氛围，“过来人”的我暗自喟叹：这时代，真翻篇了。

置身其间，我立刻由此及彼地回溯穿越。八十多年前，同村不远处一踏雪留痕的农历正月初三的破晓之晨，我那年迈孀居的祖母得知大房儿媳这次居然破天荒，生下男孩，三房终获一子的喜悦推搡腿脚拐瘸的她，再不顾及“红房”三日禁忌，直闯而入，顾不上一脚踏翻婴儿待用浴盆……佳音传至在沪经商的四女之父，立刻“睡起今朝觉再生”地浪子回头，不再酗酒赌博，白花花的银洋月供克日汇到。嘿，就多了个肉把子的柔嫩的我，让四女之母一下挺起脊梁，让母亲第一次享受像样的月子待遇！

眼前如许青壮贺客自然不理解老辈人，尤其农村乡俚人都只盼生儿子且多多益善的偏狭，实在是出于“长治久安”的现实的绸缪。比如敝乡俚的祖传铁律是，凡男丁都可分得本村定量的山林或农田，而女孩则是“外人”！（当时一村一姓，同姓不通婚）因此，想维系香火使之炊烟袅袅不绝，全仗男劳力自然形成的“社会保险”！有鉴于此，在我四姐出生时，我目不识丁却最为现实的祖母在产房外当即大暴粗口：“都生女儿，家里可以开‘堂子’啦！”狠甩手中一满碗早饭的碗，悻悻而去。当然，在上海工作的父亲闻讯同样失魂落魄。

二十多年后，我复制了2.0版。在三女受孕后不久，赌一把的我，通过熟友请专家听过诊，她断定这胎转了，生子是大概率。于是，晴空霹雳砸来时，我全身软瘫，踉跄而归，连新生儿的出生证都不知去向。我回到家，孰知母亲得讯，平湖皓月，安定若素，只问一句：“生得顺利吗？”当听说“像生蛋一样快”的回话，母亲立即焚香祷祝：“母女平安，阿弥陀佛！”——母亲那将心比心的大爱的表率，让我方始羞愧于理念的落伍，走出祖母“基因”的“阴霾”。

从至圣先师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男尊女卑，到“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的发声，至少经历了2500年的沧桑。如今，年至耄耋的我俩，在众星拱月月更皎的三个女儿的悉心呵护下，尽享天年之安乐。于是，回神转身后，高辈分的我，在递上红包、康乃馨之后，还谆谆以告：“我的切身感受是：‘银子打墙’不重要，一子一女固然成个‘好’，但是，家中有‘女’就是‘安’，这是‘家和万事兴’之源！”

堂侄儿俩马上全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