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玉明
贾府的老爷们大多好色,但作派各有不同。要说贾琏,差不多可以用来定义现在人喜欢说的“渣男”这个概念;换言之,他几乎是“渣男”的标本。
作为渣男,贾琏好色的第一个特点是口味粗滥,是个女的,有几分姿色,就能上。
《红楼梦》写琏二爷滥情的第一个故事,发在他和凤姐的女儿生病期间。小孩子出天花,这在古代是很凶险的病,需要供奉痘疹娘娘,保佑孩子平安,这时有许多忌讳,其中重要的一条,是夫妇不可以同房。
贾琏独寝难熬,就要找花样。找了谁呢?荣国府内有一个只知胡乱喝酒的厨子,人称作“多浑虫”,他老婆人称“多姑娘儿”,却是美貌异常,轻浮无比。这多姑娘号称把荣国府的男人几乎全部考察过了,贾琏也排在众人后面上了她的炕。女的淫态浪言,男的丑态毕露,书中说,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像真的一样。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他老婆生日那天。因为老太太心疼凤姐平日管事辛苦,让人把庆生宴办得格外热闹些。贾琏知道他老婆一时回不来,就趁这个空隙临时找个乐子。找谁呢?鲍二家的,又一个仆人的老婆。两块银子,还有些别的财物,派个小丫鬟悄悄地叫她进来。两个人干着丑事,一面还嘲骂王熙凤,说她是“阎王老婆”,是“夜叉”。
这一回不凑巧。王熙凤酒喝多了撑不住,提前回来,撞破了二爷的好事。一场大闹,逼得贾琏拔出剑来喊着要杀人,结果被邢夫人喝骂一声“下流种子”,把剑给夺了。二爷拿把剑装疯卖傻,没人当真。
贾琏在荣国府帮着贾政管事。他还捐了个五品的同知,说起来也算是朝廷命官,国家高级干部。这么个身份,自家仆人的老婆也要弄,还不是渣男吗?
作为渣男,琏二爷好色的第二个特点,是马虎、懒散;他对女人很不认真,对自己也很不认真。
前面说贾琏跟多姑娘鬼混,完了不仅“山盟海誓”,多姑娘甚至剪了一绺青丝给他,作为两情相好的信物。我怀疑你读到这里就被吓着了。但他们这么做的时候也许气氛很好,完了谁也不当真。平儿给贾琏整理衣物,一抖落,那绺青丝就从枕头里掉了出来。估摸琏二爷第二天就把它给忘了。
跟鲍二家的鬼混,贾琏倒是派了一个小丫鬟望风。但这远远够不上严密。以至王熙凤到了窗下,两个人还在床上蛮有风趣地诅咒她呢!这么一马虎,让鲍二家的送了命。
而尤二姐之死,同样是因为琏二爷对女人马虎。
说起来,贾琏对尤二姐真是动了情的,而且他又把二姐纳为妾,在古代属于正式婚姻关系,这跟他平时随便叫个女人鬼混不一样。当王熙凤把二姐骗入荣国府之后,机关算尽,一心要除掉她,当时二姐的处境非常危险。
能够保护二姐的人只有贾琏。不管王熙凤多么厉害,可是“夫为妇纲”是社会常规,是意识形态。二爷若肯用心爱护尤二姐,办法总还是有的。可是,贾琏没有长情。因为他老子贾赦把一个叫秋桐的丫鬟赏给了他,二爷尝新要紧,兴头上哪还顾得了尤二姐?终于令二姐死于凤姐的借刀杀人之计。二姐死了以后,贾琏倒是痛哭过一场。由此可见,不能认为渣男不会伤心。
贾琏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我们为他说一句好话,就是:优柔寡断的人总是有几分善良。譬如,贾赦想要霸占石呆子收藏的几十把文物级的扇子,先是让贾琏去想办法。可是石呆子一身的呆气,贾琏怎么也办不成。后来让贾雨村去办,轻而易举就夺过来了。区别就在于,过于伤天害理的事,贾琏下不了手,而贾雨村对此毫不在乎。
琏二爷的这种善良,自然也表现为怜香惜玉之心。看到女孩所遇非人,他会感到不平。譬如香菱,美丽、善良而又文雅,却被粗野而蛮横的呆霸王薛蟠收为妾,贾琏就说呆霸王“玷辱”了香菱。这说得很对。再有,王熙凤的陪嫁仆人来旺的儿子想娶丫鬟彩霞为妻,因为来旺夫妻是王熙凤的亲信,贾琏开始是赞成的。后来,他知道这小子相貌丑陋、一无所能,却尽干坏事,便不愿意让好好一个女孩被那坏小子糟蹋了,态度也是好的。
不过,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表扬贾琏,而是要说他作为渣男的第三个特点。就是,他那种与优柔寡断共生的善良从来不发生作用。香菱的事,他就是叹一口气罢了;旺儿小子想娶彩霞的事,他已经打算阻止了,只是被王熙凤奚落了一句,他也就放开了。彩霞会掉进火坑,这终究关二爷什么事?所以你可以认为,渣男的善良几乎没有意义。
王熙凤与贾琏这对夫妻,性格很不相同。凤姐强势而霸道,有时近于毒辣。她在小说里欠下了好几条人命;贾琏则优柔寡断,没有主动干过什么坏事。但有一点必须看到,任何女人,包括王熙凤,只要沾上琏二爷,就没有好结果。这是由渣男的特性决定的。所以,不要碰渣男。
最后还要说,标准的渣男不能是粗蠢之物。他们大抵是仪态风雅,谈吐机智,顾盼生姿。作为渣男,他们感觉到自己的优越性,认为自己到处找女人,只是多情,并非下流。贾琏是这副模样;从西洋小说里,我们也可以找到类似的角色。想一想,这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