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心峡

徐华泉

奥斯曼帝国在土耳其崛起并席卷亚欧非，雄极百年，声隆千载，疆土万里，是有其深刻的文化历史内涵和地理特征意义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是其标识。它壮丽雄峻，亚欧相拥。云霞美颜了它的青目，星海妆饰了它的心房。站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南望马尔马拉海，北眺黑海，漫漫云烟似的蓝海迷花了你的双眼，头上的欧亚大陆桥把帝王的勃勃野心置于光天化日之下。烽火的城堡，蓝色的教堂，金质的皇宫，瓷白的游艇，超值的丽人，花团锦簇，低吟浅唱。

遥想当年，苏丹挥剑跃马，为了保卫博斯普鲁斯海峡雄心浩荡，生死契阔。公元前5世纪，波斯帝国国王大流士一世统领大军西侵欧洲时，被博斯普鲁斯海峡阻挡，终于建浮桥穿越。十字军东征之际，千帆竞渡，直逼耶路撒冷。扼欧亚战略要地，东西文明冲突交融的奥斯曼土耳其，注定枭雄虎视，战狼出没。“一战”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因战败而被迫签订《色佛尔条约》，领土被瓜分几近亡国。幸而凯末尔勇敢果毅，不屈服于列强，重签《洛桑条约》，遂使土耳其依然拥有博斯普鲁斯海峡。那是上帝对它的恩赐，如此足矣。古往今来，帝王开疆拓土，战略要地、丰美水土皆为首选，哪怕青山埋骨、狼烟滚滚。而博斯普鲁斯海峡千年风霜，如今依然美丽，王者荣耀皆化为空谷回响，一地沙砾。虽然王者荣耀可著青史，但是生命荣耀化为灰烬。海峡似可飞越，心峡似无慈航。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海峡与海洋同理。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心峡与心海同理。

我对海峡有浓厚的兴趣。马六甲海峡是其一，贯通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战略要冲。马六甲海峡是一片浩淼的海，在马来西亚的马六甲看到的海峡，水天一色，如鸟般的大轮漂在海上，感觉不到它的移动。这边的荒寂，瞭望不到新加坡那边的繁华。任何美意并不随意，而海峡的美丽也并不随便。天意昭昭，百年教堂的残垣断壁屹立山巅，遥祷马六甲海峡中的渡海难民，曲折低矮的花街柳巷见证海峡的凶险而非唇红齿白。

台湾海峡亦如此。因为台风的原因，近海的台地巉岩绝壁，雪浪银月，万年星辰爆燃人间烟火。夜晚，台风暴雨倾天而降，住在孤独民宿里的我被滚滚海涛声惊醒，透过密密的椰林，惊涛骇浪卷起的千堆雪，连天接海，震撼星际。蓝色的、温柔的海峡发飙触发的翻海移山的伟力，连一只土生土长的老狗亦惊恐万状。

直布罗陀海峡是大西洋与地中海咽喉，英、西、柏柏尔人都心仪美丽的港湾和落日熔金的绚烂。折戟沉沙，尸横浅滩，深仇血海，直布罗陀有太多的冤魂，直至和平飞鸽的到来。隐隐约约，影影绰绰，一只渡轮来往海峡两岸，一边是西班牙蓝白小镇，一边有金色的摩洛哥风情的海滩，维系着欧洲和非洲的美好。大陆板块的挤压和漂移总靠智慧的人来普渡。那是心峡的慈航。

站在鲁梅利希萨勒城堡上，遥望对岸的阿纳多卢费内里城堡，仅相隔750米，是博斯普鲁斯海峡最窄处，这是拜占廷诸皇和以后的鄂图曼帝国诸苏丹为保卫君士坦丁堡而建。至今，凭借巍峨壮丽风尘的形胜，可窥千百年的地老天荒，混沌苍茫。

我们欲横渡博斯普鲁斯海峡，如白鸥般的游轮浮在蓝色的海面上，不知何处买票何处上船。恰遇一对欧洲情侣，呢喃中她告诉我们，待渡轮停靠此地即可上船，每人三十里拉。上船时没有船员验票，因为每站都可上下，可能没有人逃票，也没有人验票。我们三人给一个水手九十里拉，他点头微笑，也没有出具船票。他告诉我们，下船后玩罢坐下一班轮即可。我大为感叹。当我们以心为形役的时候，心峡油然而生。我在多玛巴切皇宫的窗前拍了照片，风景是秀丽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左边是一棵亭亭的椰枣树，基调是蓝色的。我后来把它放在微信作为头像。

在十五世纪前，海峡割裂了人类的美好情感的交流与文化艺术的传递，智慧的人终于发明创造了飞船与舟桥，天堑变通途，鸟道有人烟。它的意义便是殖民。艺术文学科学永远伴随着我们的梦想，天道的理性是我们追求的标的。人的感情永远依附于天道的理性。以万年论，海峡永远是海峡，陆地永远是陆地，瞬息万变、心猿意马、物欲横流的永远是人。当我们以海客谈瀛洲的从容来谈海峡，那是天客对人间的宝爱。海峡的峡是流线之美，人心的峡是灾难之害。若海峡有智者来渡，若心峡则菩提不入，那么，人类要移去的不是海峡而是心峡！

博斯普鲁斯海峡在希腊语中是“牛渡”之意。传说古希腊万神之王宙斯，曾化作雄壮的神牛，驮着美丽的人间公主从海峡岸边的鲁梅利希萨勒城堡游到对岸，海峡因此而名。仅此美丽的传说，博斯普鲁斯海峡足以千载留芳，万世景仰，与乾坤齐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