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的小桅灯

□吴翼民

桅灯通常是船用的，那年代火车上居然也用桅灯。

那年月的春运，在发达的沪宁线上密集行驶着一种名叫“棚车”的客车。所谓棚车就是货车临时应急用作客车之需，兴许前几天还装过猪猡，刷刷干净就载人哩。那时的棚车班次多，容量大，价格只有绿皮客车的一半，可以带足年货，鸡鸭等活货也不受限制，对于大多数短途旅客来说极为便利，连体面的上海人也喜欢与之亲近。

我是乘坐棚车的常客，缘为沪宁线上好几座城市都有至亲，过年探亲坐棚车最是实惠。带几张旧报纸席地而坐，行李可以靠背，若是夜晚，在嘈杂的“咣当”声和喧闹的人声中也可打个盹，只待押车的列车员一声梦呓般的报站声便醒了过来，绝不会误了站点。然则棚车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厕所，车厢一角置一便桶，挂一草帘遮着，车晃动，那桶也晃动，一股尿骚味溢满车厢，只能忍受；但棚车也有美好处，那就是挂在车门口一盏晃动的小桅灯。

小桅灯挂在车门处，既照明车厢里，也投射车厢外，灯光微弱幽暗，若瞌睡的眼，可起催眠作用，也唯其微弱幽暗，给人以无尽的遐想。

那时，沪宁铁路沿线远不如现在这样昌盛。现在几无城乡之别，城市乡镇真是灯光连着灯光呢，那会儿车门外都是一片漆黑的乡下，棚车的桅灯就显示出了光亮度，与天幕上的星星相仿佛，我会拟想着它就是天幕上的一颗星星坠落到了人间，特意点缀着简朴的棚车车厢，伴随着倦态的旅人度过富有诗意的冬夜；我会拟想现时就乘坐在苏杭的班船上，船头和船尾也挂着这样朦胧的小桅灯，途经某一个水乡小镇，沿码头小街上也闪眨着一盏盏昏黄的小桅灯，每一盏小桅灯就是一个小的摊点，一声声“阿要五香茶叶蛋……”“阿要火腿肉粽子……”的叫卖声悠悠地传来，勾起人的乡思和食欲，趁上下客时作速买上一二，旅途就平添许多情调；我还会联想到深秋阳澄湖畔一盏盏闪烁不定的桅灯，那是村民半夜网蟹的蟹灯，小桅灯挂在小草棚外，吸引着湖里的“横行将军”趋光前来，一不小心它们就脚螯挂到了网上束手就擒。那小桅灯啊，成了湖畔村民法力无限的“宝莲灯”，一年的油盐钱、男人的酒钱、女人的花布钱、孩子的文具钱都从小桅灯的灯光里幻化出来呢。

后来我恋爱了，春运时依然时常坐棚车，感觉坐棚车可以无拘无束，彼此依偎着，你枕着我，我枕着你，小寐或说悄悄话最是惬意，唯车门处那盏小桅灯羞涩地偷窥着我们。于是就着那微弱的灯光你一句我一句对起了对联、续起了诗文、编起了故事，真是神了，小桅灯幽幽的灯光恰恰能激发出灿灿的灵感。我们俩说着悄悄话，不知不觉站点就到了，那时真希望路程无限止地延伸、延伸……

乘棚车晃荡着小桅灯的岁月一去不复返，现今高铁上现代化客车飞驰于江南大地，沿线处处灯火通明，可我对当年棚车上的小桅灯深深怀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