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4月20日 星期六
从丁悚想起陆澹安
第16版:星期天夜光杯/记忆 2023-03-19

从丁悚想起陆澹安

溧阳路老宅

陆澹安在老宅

陆澹安致丁悚

陆澹安八十登长城自作诗

丁悚致陆澹安

陆澹安自撰格言

庚午中秋,吴天翁设宴于冠生园,出席者有程砚秋、黄玉麟、杨少楼、严独鹤(后排左二)、陆澹安(后排左一)、丁悚(后排左三)、周瘦鹃、余空我、孙雪泥等。

◆吴南瑶

1969年5月的上海,暖风和煦,春花烂漫。17日,丁悚给陆澹安复了一封信:“澹安吾兄:昨荷赐书,欣同晤面。……他日如荷偾临,竭当倒履相迎,藉倾积愫也。……弟 悚 敬上”

一个“慕琴生涯”丁悚展,包罗万象,但依然未能尽展当年海上文艺圈的万千芳华。近日,在陆澹安文孙陆康先生的书桌上,日记、信札、照片一一展开……往事并不如烟,字字句句,清晰如昨。

溧阳路藏札

从溧阳路1219号澹安公的居所到黄陂南路847弄天祥里的丁宅,先要从四川北路坐有轨电车到斜桥,再转一辆汽车。这段路程,对于已年过七旬,正经历着诸多人事变迁,心境身体都不佳的两位老人而言,已变得艰难。家中的私人电话都早已拆除,写信是老友间互通有无的重要联系。

一本牛皮纸面笔记本,水笔写就的蝇头小字,密密匝匝,是澹安公当年致亲朋的书信的草稿。1969年,5月15日,陆澹安致信丁慕琴,提及曾派遣“小孙”(陆康、陆大同)到丁府探望。17日,丁悚回信(即本文开头所录),答因为在澹安公来信中提到沈禹钟、徐碧波、胡亚光、平襟亚(秋翁)等诸多“同席旧友,正为私衷所念者,尤感高谊”。又因见陆大同长得非常像其父亲陆祖康,不禁想起当年陆祖康结婚时,作为长辈应邀参加喜宴,“醉饱而归”的情景,转眼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这年,澹安公饱受肾病的困扰,丁公则十八年前的肺结核复发,来势凶猛。所幸陆澹安的弟弟陆若严住在天祥里3号,是丁慕琴的邻居,曾受托帮丁公代领薪水,而陆康、陆大同两位孙辈,也时有上门探望,传达两边的情况。

10月10日。又三月未通音讯,但澹安公仍不时从弟弟陆若严、朋友陈子谦处讯问着老友的消息。这封信的调子尤为低沉忧伤,再次提及自己为肾病所累,只能“落寞居家,殊为苦闷”,另有一生挚友严独鹤孤独离世,“其家人遵遗命”,只通知了澹安公一人前往吊唁;又有“国贤(周瘦鹃)家属口述其噩耗”,明霞杳无音信也已过一年,老友凋零,“不胜今昔盛衰之感”。

10月21日,陆澹安又去信,他们惦念的老友,罹患肺癌的张静庐身体好转,同邀丁悚三日后与郑逸梅、胡亚光一起去陕西南路体育馆对面的美新酒家小酌。

遗憾的是,丁慕琴的这一封复信不知所终,也再没有查到更多陆澹安写给丁公的去信底稿。

是年12月,丁悚离世。想象那个冬天,北风凛冽。

素年锦时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都市文化人才集聚。丁悚与陆澹安是在何年何月、怎样的机缘下相识的,已不可考。但无可置疑的是,两人都曾是那段流金岁月中,长袖善舞的时代斜杠青年。

小宝曾在一篇名为《时髦文人陆澹安》的文章中写:“当年他的名片可以印上两页,身份复杂,差不多相当于当下的王中军加郭敬明加易中天。”小丁悚三岁的陆澹安在新风潮下,他和朱大可等创办《金钢钻报》,兼任哈瓦斯通讯社中文主笔。而丁悚沉迷于摄影的时候,陆澹安也被工业时代造就的影像魅力吸引。1924年秋,他辞去了民立中学的教职,加入了由上海大戏院经理曾焕堂创办的中华电影学校。同年,弟弟陆若严也在哥哥的介绍之下,出演了大中华百合影业公司出品的电影《人心》,饰厂主余守礼一角。而后,陆若严先在电影公司任职,做过置景师、美术师等工作,后来进了文史馆,多少也可以佐证那辈文人的多才多艺。

中华电影学校是全中国第一家电影专科学校,开在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652号。陆澹安任教务主任之外负责编剧课,还有一众业内顶尖人士如严独鹤、洪深、陈寿荫、汪煦昌、卜万苍等分别教授影剧概论、电影原理、表演、电影摄影术、导演术等专业。尽管学校因人事、经济等诸种原因只开办了一期(9个月),但唯一一期毕业生中,就有16岁的胡瑞华,次年,她以胡蝶的名字出演了个人首部电影《战功》。1933年,胡蝶当选由《明星日报》发起公选的“电影皇后”,证书上华彩飞扬的评语就是陆澹安所撰:“盖闻彩凤衔来,云里颁蕊珠之榜;丹虬献出,河中呈镂玉之图。胜事既成,良辰斯遇,不有佳证,何伸雅怀?……”

年轻时的澹安公,瘦长的脸,戴金丝边的眼镜,斯斯文文,风度翩翩。心境情怀,犹如一泓秋水,始终纯净清凉。他小时候跟过老先生们学桐城派古文,曾参加“南社”“星社”等文学团体,并因此奠定了一生所好。但因二十世纪前后中国剧坛和社会正处于革新改良的剧变中,新旧思想并存之下,陆澹安深受影响,对都市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23年陆澹安协助程小青主编《侦探世界》杂志,并连续发表系列侦探小说,其中所塑造的青年侦探李飞,有着中国传统文人的“书生意气”和热情洋溢的“少年心性”。这位博学多才的青年,平时是一家公司的普通职员,而每当有奇奇怪怪的案件发生,他就迅速变成大侦探,为周围人排忧解难。如今想来,李飞身上多少也有着青年陆澹安自己的影子。生活中的陆澹安心细如发,且待人厚道,乐于助人,很有侠义之士的气概。郑逸梅曾说他“有智囊之称,朋友们遇到疑难不决之事,往往与之商酌”。

江南绅士

传统文人的生活情趣和涵养究竟是陆澹安的底色。

1926年,由英籍建筑师设计的“远东第一舞台”天蟾舞台开幕,南北名伶争相献艺,也奠定了上海逐渐成为中国戏曲文化中心的地位。海派京剧成了一种文化娱乐产业,“时髦文人”陆澹安很快也被吸引其中。那几年,他一手写着侦探小说,一手导演了黄玉麟主演的京剧《绿牡丹》《打渔杀家》等,真的是精力无限。黄玉麟,艺名绿牡丹,风姿秀丽,意态妖媚,十五六岁时便雏凤清声,吴昌硕曾为之题照:“散花送酒殊风格,坐着梅边认不真”,形容他演《天女散花》《宝蟾送酒》,和梅兰芳有异曲同工之妙。陆澹安特别赞赏他表演自然入情,无矫揉造作之态。黄玉麟则以另一种方式“投桃报李”,跟着陆澹安学书法,读诗文。陆澹安甚至为他发起“绿社”,征集绿牡丹剧照,还组织了胡寄尘、袁寒云、朱大可、尤半狂、天台山农等一群文友来帮黄写戏评,汇编成了《绿牡丹集》。

1930年中秋节,为玉霜簃主人程砚秋到上海接风,同时,送欧碧馆主黄玉麟将去云南巡演,画家吴天翁在冠生园组了一个饭局,餐后,二十一人拍照留影,陆澹安、严独鹤、丁悚三人并立在第三排,出席者横跨文学、美术、戏曲界等。而黄玉麟的这次巡演,策划者也是陆澹安,他甚至全程陪同,与黄玉麟夫妇取道香港,演出之外,访友游历,前后足足有八个月。这是这次旅行,陆澹安结识了百宝丹(云南白药)的创制人曲焕章,而后,他便将这享誉云南的跌打神药介绍到了上海。

陆澹安诚心诚意“捧角”,可惜,一两年后,黄玉麟沾染了鸦片恶习,嗓音和扮相立刻衰败了。此后,陆澹安将兴趣又转回自己作为苏州人从小喜欢的评弹上。至于他将张恨水的《啼笑因缘》改编成长篇弹词并出版;又将秦瘦鸥的小说《秋海棠》改编成了弹词,女艺人范雪君因此中一曲《恨不相逢未嫁时》而红遍苏浙沪,成为了当时的弹词皇后;陆澹安又陆续创作了《满江红》《啼笑因缘续集》《安邦定国志》等十多部弹词剧本等轶事,则足可另写一篇。

同一时期,陆澹安为其丰富而充沛的人生又添了让人意外的一笔。1934年,41岁的陆澹安取得了江南学院法律系学士的文凭,他究竟是如何平衡自己的诸多兴趣,办学施教、作擘窠书,同时又能妥为安顿家私,生下了八个孩子的呢?在今日同样以勤奋著称的书法篆刻家陆康眼里,祖父对于时间的管理和掌握,几乎是个谜。

新中国成立至1976年前后,这十几年时间,未加入任何党羽、学社,甚至没有工作单位的陆澹安埋首笔耕,硕果累累。他晚年潜心于学术研究及文史著述,对金石文学、先秦诸子之说以及戏曲、传奇都有所研究。岁暮孤灯独坐,持一管小楷笔,自右而左,自上而下,足可聊遣长夜,享受专注于一个不为外界干扰的自洽天地的乐趣。他凭借一人之力,编就了《小说词语汇释》和《戏曲词语汇释》两部大词典。他喜考据,涉及金石碑版、文史戏曲,写了《隶释隶续补正》《汉碑通假异体例解》《古剧备检》《水浒研究》《说部卮言》等多种学术著作。

早年跟随祖父学习古文辞与书法,旅居澳门二十年后回归上海,陆康担负起整理祖父遗稿的重任:“虽然不无烦琐,但也近乎是一种享受。”展开澹安公的手稿,小楷俊秀,隶书飘逸,撇开其学术价值,就书法性上来看,也是可圈可点。陆康把祖父的各种手稿装裱起来,分别释读并题字,让原本杂乱陈旧的资料条理清晰,可赏可读,已陆续出版了包括《澹安日记》《澹安藏札》《庄子末议》《正始中学始末记》及上文提及的诸多学术著作共15本,这足足耗费了陆康先生又是近20年的光阴。而待整理出版的手稿尚有《吕氏春秋末议》《墨子异议》《列子末议》《武梁氏画像考释》《武梁氏画像》(双钩本)《古剧全目》《古剧备检》《左诂补正》《隶释补正》《隶释正读》《汉碑考》《百奇人传》以及评弹手稿《秋海棠》《九件衣》《金玉奴》,近二十部之多。

1980年3月27日,陆澹安在溧阳路家中,失足摔下楼梯,不治离世。生于1894年,明年是澹安公诞辰130周年。那样的时代,那样一位陆澹安,在他同辈人中,鲜见能保存如此数量的拾遗之作、原稿手迹亟待开掘整理,他为海派都市文化的丰富性和多元性存留着充沛的例证,他怎能被忘记。

如今,陆家有后人依然住在溧阳路的花园老宅里,树木扶疏,犹待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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