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山人·柳如是·红楼梦

何亮亮

南昌之行，参观了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和江西省博物馆，八大山人纪念馆则是旧地重游，惊奇地发现，这个纪念馆已经扩大，是两百多家国家一级博物馆当中唯一的书画类博物馆，这固然与八大的地位分不开，也与纪念馆精心的设计与运营分不开。

八大山人本名朱耷（1626—1705），原名朱统托，字刃庵，号八大山人、雪个、个山、人屋、道朗等，出家时释名传綮，江西南昌人。朱耷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的九世孙，明亡后削发为僧，后改通道教，住南昌青云谱道院。擅书画，花鸟以水墨写意为主，形象夸张奇特，笔墨凝练沉毅，风格雄奇隽永；山水笔致简洁，有静穆之趣，得疏旷之韵。擅书法，能诗文，用墨极少。八大是明末清初最著名的书画家，对后世影响极大。以前只在书上看过八大的书画作品，到了南昌的八大纪念馆，得以目睹八大的真迹，深为震撼，非笔墨能够形容。尤其是八大笔下的鹰、鸟、鱼的眼睛透露出的那种冷眼怒目，令人过目不忘。八大笔下的动物的眼神是作者本人的眼神，是那个大动荡时代前朝遗老、皇室后裔的莫名悲愤，更反映了一般民众对于朝代更迭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的发泄。中国历史上改朝换代多次，但像明清之际的变动之巨、时间之长，为史上之最，也因此最能体现文化痛史之“痛”。八大在艺术上的成就，乃植根于其经历的文化痛史。曹雪芹在这方面，是又一个例证。曹雪芹生活的时代比八大稍晚（1715—1763），但也是同一个时代，同样经历了时代与家世的巨变，同样折射了文化痛史。须知痛史一词不可随便使用，明末清初之际的变动，乃是最佳注解。《红楼梦》之横空出世及其对后世的影响，更全面、更深刻。我觉得冥冥中曹雪芹的笔触，也有八大那种遗世独立、冷眼悲歌的气质，在精神方面，八大和雪芹完全是同道。然而他们并不孤单，还有一位罕见的刚毅才女柳如是为伍。

哈金在《通天之路》（李白传）中分析了“三个李白”的特殊现象。借用这个方法，有N个柳如是：历史上真实的柳如是，陈寅恪笔下详加考证的最接近历史真实的柳如是，以及后世特别是当代人想象和塑造的柳如是。古往今来美人才女多矣，柳如是却是独一无二，难有其匹。柳如是之所以成为永远的记忆，或者作为想象与再造的资源，不仅在于她的美貌与文才，不仅在于她善于周旋于各色人等特别是名士之间，不仅在于她与陈子龙之间刻骨铭心的爱情，也不仅在于钱谦益与其忘年之恋，而在于这位金陵名姬，劝说钱谦益投入反清复明的大业，更成为江南反清复明地下运动的重要联络人和组织者。女中豪杰与乱世出才女的形象在动荡时代的完美结合，文化痛史的完美象征，以柳如是为题的各类作品层出不穷，即是此故。再回到八大。他笔下的鹰、鱼之眼的冷峻中，似乎有一个问号。法国哲学家齐奥朗《在绝望之巅》有这样的话语：“对于动物来说，生命就是一切。对人来说，生命是一个问号，一个无法逆转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