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夏令营

蔡小容

夏令营是放暑假前就安排好的。每个班只一人参加，我们班就是我，老师定的。报到的时间、需要带的东西，老师说了我就记住了。夏令营三天，要到学校去住，交三天的伙食费、钱和粮票。

报到之后，我们去一个大教室铺自己的床位。许多张桌子拼成一长排，这就是床，我把草席展开铺平，书包就放在铺位上。其他的同学有家长来送，还带了被子、脸盆之类。

晚饭后，大家洗了上床。有些带了盆的人是在寝室里洗的，洗脸洗脚，和在家里一样；也有不少人到外面水龙头那里去洗，排队洗脸、冲脚，我在其中。不远处有灯光，不至于摸黑，但我洗了出来，走了几步却一脚踩进一个水坑，只好再去洗一遍。这个水池离教室有几十米的距离。晚上仿佛是降了温，可以盖被子了，睡我邻铺的女孩说我可以和她一起盖她的被子。我回到寝室，爬上床，共用她的被子。孩子们大都上了床，在灯下看各自带来的书，我看的是别人的一本书，很快就入迷，到现在还记得：书中的男孩胳膊划伤出血了，他姐姐抓了一把香炉里的灰给他撒在伤口上……这夜晚让我迷恋，1980年七八月间的一个夜晚，我和一些同龄的同学共度，在灯下，在大通铺的被子里，在课外书营造的故事氛围中。

次日我们去荆州、沙市。学校的安排是到荆州或沙市的某个少年宫去开表彰大会，这是夏令营的主要内容。表彰大会我还大略记得，红旗、喇叭、鼓声、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一些人讲话，宣布优秀少先队员名单，上台领奖的没有我。结束后出来，外面下雨了，我和邻班那个最漂亮的女孩共用一把伞，一起走去集合上车。那个少年宫和它前面的广场，在我记忆中是高且大，雨线斜落，伞花朵朵。那天下午，我们的车在荆州市新华书店旁边停了一下，让我们进去看看。我买了一本《格林童话选》，四角钱，我带去夏令营的零用钱是五角。

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汽车上。车上非常挤，座位以外的地方放满了小板凳和长板凳。车开出一段时间后，有几个人说他们晕车，有的人吐了。中途停车上厕所，跟着老师去，折返回来时，汽车司机正拿着橡胶水管在冲洗车身，一路上有些人向窗外呕吐，把车吐得十分狼藉。再上车继续赶路，下午返程，还要花来时同样多的时间。越来越多的人说他们晕车，挤在窗边站着吹风。天色渐渐暗了，车开得很快，大风从两边的车窗吹透了车厢。窗边站着的人不肯关窗，说她们要吐，一路大风猛灌，越来越冷。天黑了，我们又冷又饿又困，车在开，渐渐没人说话，大家彼此倚靠着睡了。我把长袖衬衣的扣子都扣紧，左右手伸进彼此的衣袖，在大风中想念着寝室里我带的外套……

过了很久很久，车终于开回了学校。回寝室加了衣服，我们去食堂吃饭。围坐在大桌前，菜是一大锅烩菜，还有油炸过的馒头也在汤里。坐我旁边的董老师，不断给我夹菜，她对我总是笑容可掬，后来上五年级时她成了我的班主任。

第二天下午，我妈妈来看我。恰好我们在大教室里，董老师也在，妈妈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和董老师聊天。妈妈问我晚上怎么洗的，我说在水龙头那里洗脸冲脚。那个呢？没有洗。那换了内裤没有？没有换。哎呀，那多脏！好在，第三天就夏令营结束，我还是如来时一样，一个书包一卷草席，自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