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片机外话

王瑢

闲来无事，翻出一部老旧胶片相机。看到它，往事历历在目。

早前照相得先买胶卷，技术好，至多能拍三十几张。送照相馆冲洗，等待的过程兴奋中夹杂莫名惶恐。

闭眼了没？头发乱不乱？

重看“读图”时代的电影《胶片之恋》，剧中男主全天偷拍一个女人。冲动与本能使其自以为找到了美，却不料被美摄取心魂，最终走向毁灭。观感震撼。

谍战剧大热，剧中主人公的关键道具，决然少不了微型胶片机——咔嚓咔嚓，偷拍声总在关键时刻闪现。想起那句“地狱里买的胶卷留不下影像”，改编自美国作家托马斯·品钦《葡萄园》里的经典台词。

借助光的力量，展现胶片与“光”纠缠，镜头在暗室中更迭、翻转，由光的变化渐渐顿悟，复而又复向观者讲述纷繁杂乱的人物关系。影片《博物馆之夜》，通过一对父子的眼睛讲述柯达的宿世。

不禁想起幼时曾在路边捡到一截胶片。眯眼仰视，阳光下呈现出某种诗意，夜深时躲在被子里借助手电筒的光看白墙上便映出人与景物。类似民间皮影戏，是怀旧的体验。

记得刚回沪那年，哥哥曾送我一部宝丽来。快门按下，取出卡纸等待数秒，效果虽不完美，即时成像的欢喜同样值得期待。

如今手机自带拍照和美颜功能，无需担心拍着拍着没胶卷。数码相机现拍现选，不满意，弹指一删。数字化时代步步为营，形象尽善尽美的某个瞬间，内心茫然——那些已被遗忘的数码照片留下的记忆，时光不待，纵横交错的影像是否真实？

眼下复古潮来袭，胶片相机涅槃重生。有人视其为怀旧，乍一听，脑海中闪现泛黄发灰之感。实则不然，胶片若是一次没用完，时间长了颜色的确有细微变化，效果反倒出人意料，是自然的修图感。

慢节奏拍照，慢节奏冲印，按下快门前深思熟虑，雀跃与压抑如影随形，出好片需静心等待，甚至未知过程中的那份忐忑与期待，亦成为无可复制的瞬间。

童年记忆中，父亲有次出差时买回一台胶片机，如获珍宝。熬到周末，全家出动去拍照，忘乎其形的我几身衣服来回换，摆姿势，做表情，胶卷很快咔嚓完。迫不及待奔照相馆冲洗，那柜员眼皮翻翻，面无表情瞥我一眼——胶片压根儿就没挂上卷轴……

世间万事，皆有利有弊。

执着于胶片机的发烧友，玩票的代价亦不容小觑。一次外出旅游，所需胶卷成本几乎赶得上购买市场上一个普通数码相机的价格了。胶卷拍完冲洗，开销又添一笔。

数码相机体积小，低成本大存储高画质，好处不胜枚举。然则数码时代的“从头再来”信手拈来，易如拾芥，那种“被摄影”时由心底潜生滋长的快乐，淡了，更淡，黯晦消沉的痕迹，终于渐行渐远。对触动心灵的刹那，纵然是繁花似锦，亦不复期待。

老派摄影人对胶片机的热爱，情缘依旧，初心不改。好比《八月照相馆》里温情脉脉的男子金正源，《因为我是女子》里为心爱女子重获光明而不惜捐献眼角膜，永远怀揣心上人的相片，即使最终成为盲人摄影师的男主角……

数码年代，永远无法体味亦无可给予的感动，悄然无音，这感受或许能够用肉眼细察，或许可以投放于某个表面供人观赏，却永远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因它的荡魂摄魄，皆缘于其并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