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观古丹青复活

何秋生

因职业关系，我曾被特许走进医院手术室、科研实验室、大型飞行器和客机发动机组装车间。那天我同样走进了一个“特殊”房间——古字画修复工作室，采访上海城建职业学院文物保护与修复专业老师、奉贤博物馆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副主任、特聘研究员秦威威。

书画艺术雅称丹青。而为古字画修复的人，我称之为“古丹青外科大夫”。那日一早，我伫立在外形具有艺术美感的奉贤博物馆前，眼观周边秀丽的景色，心里想：秦威威的职业就应该选在这样一片仙境之地。三十六岁的秦威威领着我走进博物馆地下室，用智能卡打开一道道钢制结构的密闭门，来到他和爱徒工作的“书画装裱与古字画修复工作室”。

这天，秦老师要修复一幅古菊国画。他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捧出那幅用绢纸包好的“作品”。轻轻打开一看全场惊呆。说是“作品”，其实就是一堆废纸，氧化破损程度难以言表，几乎微风一吹那些碎片既成灰土。我甚至无法想象什么回天法术能让这件“作品”复活。

这时在场的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盯着秦威威和这堆废纸。秦威威进更衣室穿好工作服，从容地打开那盏他自己发明并获专利的“书画文物修复调色灯”，对着这堆“菊花古画”碎片沉思良久，接着开始用那把也是他发明并获专利的“书画修复专用镊子”，把那些碎片在一张干净的仿古宣纸上，一张一张拼起图来。空气近乎凝固。渐渐地，古菊图逐渐显现……

“哦……”大家长呼了一口气！“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关键的第一步！”秦老师说，接下来就是为作品“清洗、揭背、补洞、托裱”。他边做边说：“所谓清洗就是把作品上的脏东西清洗掉；然后把后面的背纸一层层地揭掉；揭掉之后把破损的地方进行修补；补好洞之后进行小拓；小拓完了把它晾干；晾干之后再打胶矾；打完胶矾再全色；全完色，把它上墙崩平；崩平之后开始染料配料，所配的颜色我都是自己调配自己染。染料配料都是修复工作的工序之一。”

“噢！我本以为都是买的现成材料，原来都是你自己染的。”我有些惊讶地说。

“必须要自己染，因为所有的书画颜色氧化程度不同，必须根据画的氧化程度，来配画心外沿。”秦老师指着作品说，“一般情况下画心与边沿的色调要相对接近，不可以有突兀感。因为装裱只是中国书画的一种配属，不能喧宾夺主。我们要的是与原作一致，也就是修旧如旧，原汁原味，找不出毛病来。如果这个东西是旧的，你弄个新的东西去裱上去，就会起反冲。”随后，他拿来一张白纸作比较，说：“现在你看，这个色料和这个色料看上去都是有点淡淡的黄色，一比老旧程度的效果马上出来了。这个稍微有一点散，这个有一点淡淡的色。我们和日本不一样，日本是你写你的、我裱我的，裱出来的漂亮就行，典型的喧宾夺主，这在我们的民族文化里不允许！”这位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国“书画修复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坚定地说。

说话间，这张“古菊图”已基本修复成型。外行人基本看不出瑕疵。秦老师拿来同样是他设计并获专利的一把“书画装裱马蹄刀”，说：“看出里面的一些斑点和裂痕了吗？最后的步骤就是复原术。”说着，他把身体附在台子上，对着图开始细心操刀……看着秦威威手握马蹄刀一招一式修复还原，绝不亚于手术台上外科大夫在给病人缝合毛细血管的手势与精细度……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年轻的秦威威能在“书画修复技艺”上取得如此骄人的成就，其中所付出的汗水，他自己清楚。秦威威说：“越是难的时候越要咬紧牙，艰难的路不是谁都有资格走的。扛得住涅槃之痛，才配得上重生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