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蔚
元宵节的晚上看东方卫视,正好播出台湾歌手陈彼得演唱他自己作曲的辛弃疾《青玉案·元夕》。已逾八旬的陈彼得先生用他那富于沧桑感而依然不失感染力的歌声唱出“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深情而优美,跌宕而深邃,配以东方明珠、陆家嘴、黄浦江两岸华灯璀璨、灿若星河的电视画面,使辛弃疾这首描写元宵灯会的词与美轮美奂的浦江夜景声画对位,相映生辉,让我深深地感动了,为陈老先生动人的歌声,为流光溢彩、浪漫温馨的浦江元宵之夜,为歌声所演绎的中国古典诗词那无与伦比的意境之美。
感动,往往就发生在不经意之间。音乐艺术的美感所闪耀的动人心弦的光芒,常常能照亮我们平庸的生活,让我们粗粝灰暗的心灵得以滋润而充盈。好多年前一个宁静的秋日下午,我第一次在唱片中听到舒伯特的《降E大调钢琴三重奏》(D.897),小提琴奏出并由钢琴接续的主题,舒柔婉转,如歌如诉,仿佛是一只经历了长途飞行之后的天鹅停栖在湖中的沙洲上,边曲颈舔抚着被风雨冲击过的羽毛,边吟唱出美丽忧伤的歌,那感人至深的歌声一下子击中了我的心,竟然让我产生了回望前尘往事的如梦恍惚。
舒伯特写过三部钢琴三重奏,这部《降E大调钢琴三重奏》是一部单乐章的室内乐作品,1845年由狄阿贝利出版社出版时,也许是出于打开销路的考虑,出版商给它冠以《夜曲》的标题。其实,无论有无标题,都无碍这部美质熠熠的杰作征服听众的心。舒伯特创作了大量的艺术歌曲、合唱曲、室内乐作品及九部交响曲,绝大多数生前未能出版,因而生活十分拮据。他的朋友们热心张罗,筹措了一笔钱,终于在1821年自费出版了作曲家的第一首作品——歌曲《魔王》,在一次宴会上当场就卖掉一百多本,所得钱款又用来陆续出版了舒伯特的12首乐曲。朋友们用这些稿酬偿还了舒伯特积欠的房东、鞋匠、裁缝、酒店、咖啡馆等处的账;他还获得了多余的酬金。但他毕竟不善理财,而且为人慷慨大方,这笔钱很快就在和朋友们的交往中花光了。舒伯特的生活依然贫困窘迫,时常要靠别人接济。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创作,灵感犹如泉水一般源源奔涌,那些倾注了他人生喜怒哀乐的乐曲真挚优美,与几百年后的我们很容易地产生共情。
德彪西有句名言:“我要在文学无能为力的地方开始音乐,我希望从朦胧中出发,回到朦胧中去。”音乐往往是抽象的,具象的描绘并非其所长,它表达的是语言无法企及的思想情感。然而,音乐呈现的多义性,又能让每个人依据自己的生活阅历,对同一部作品给出不同的理解和感受,这正是音乐打动人心的魔力之所在。维瓦尔第在音乐史上最大的贡献,是确立了协奏曲的快—慢—快三乐章结构形式。除了小提琴协奏曲《四季》,他还为长笛、双簧管、巴松管、琉特琴、吉他、小号等乐器写过协奏曲,甚至还有一首短笛协奏曲。印象中,短笛这种装饰性的木管乐器,几乎没听说过哪位作曲家为它写过协奏曲。维瓦尔第的这首短笛协奏曲,虽然只有短短的11分钟左右,却写得明亮悦耳、玲珑剔透。尤其是其中的第二乐章,短笛一改首乐章的锐利明快,在乐队的烘托下,奏出了悠扬舒展、缠绵深情,富于田园牧歌风味的曲调。我第一次听到它,便情不自禁想起了在法国奥塞博物馆特展上看到的米勒名画《牧羊女和她的羊群》:落日的余晖中,衣着简朴的牧羊女专注着手中的编织,晚霞沐浴着她和她身后的羊群,田野上的野花仿佛散发出纯朴的芬芳,整幅画面传递出一缕淡淡的愁绪,洋溢着一种宁静安详的美。看到米勒这幅名画时的感动,与听维瓦尔第短笛协奏曲第二乐章的感受竟然那样神奇地相似。
这,就是音乐的魔力,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灵犀相通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