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竹峰
张恨水故居太新,远不如小说有旧醅之味。二十年前,在乡下遇见几本张恨水小说,文字大好,意境淡远,课余一章一章仔细翻阅,读得人心里愁绪逸荡。那时候喜欢刘旦宅、戴敦邦的连环画,窄窄的纸页悠悠闲闲。水墨或线条绘就的女人真好看,真像张先生笔下一些少奶奶和大小姐。
民国以前,在很多人眼中,小说不过是稗官野史、雕虫小技,在四部、四库那样的书中没有立身之地。张恨水后来想作出一本《中国小说史》,骨子里不排除给自家正名的念头。为此,搜集了许多珍贵小说,《水浒传》都有七八种版本。可惜那些资料毁于战火。
民国一批旧作家,张恨水应该能居首座,比周瘦鹃、程小青、包天笑、范烟桥诸辈写得更多更好。同样写小说,有些人被故事束缚了,张恨水也重故事,但转动了故事,借机说了一个社会,着墨深处,入木三分。一个是通俗故事娱乐化,一个是通俗社会工笔化,这是张恨水高人一筹的原因。张恨水对世情洞达通晓,他的创作,从《金瓶梅》《红楼梦》《儒林外史》《孽海花》《老残游记》一路走来,或用白描,或以曲笔,说尽世态炎凉,说尽众生百相,淡淡的幽默隐藏着讥讽,时人所作,无人能望项背。
张恨水熟读梁山故事,有《水浒人物论赞》行世,多兴会意气之言,言之有物,取径冲淡,文笔简洁而感慨颇深,发一家论点,因别出心裁,不落俗套不入俗流。一九四〇年,张恨水又作得《水浒新传》,述梁山好汉聚义抗金故事。旧学人功力不同凡响,遣词造句,不失老话本气息,文笔精彩处遥遥直追原作,纵情演义,各路英雄各自壮烈,令人钦敬动容。结笔于黄天荡:“看到青蓼长洲,江天白水,想起梁山泊里当年之事,便觉恍如一梦……后来黄河改道北行,梁山泊断了水源,慢慢干枯,变成一片苇地,又慢慢变成一片平原,做了农民庄稼之地,已没一点遗迹。”国破山河之际,文人报国,借水浒好汉之举,写热血写赤胆,令人慨然,当浮一白也。
除了小说,张恨水还有大量散文,内容繁多,天南地北,无所不谈。蛰居四川时他写过一册《山窗小品》,篇幅短小,花草虫鱼鸟兽相映成趣,文字清丽雅致,深得明清小品神韵,字里行间有市井日常,也有文士雅趣,格调比梁实秋《雅舍小品》略高半截。可惜以文言行文,不免佶屈聱牙,识者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