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棉花

舒飞廉

六月的清晨，出门散步，向南沿笔直的水泥大路，往晏梅塆走。乍出村口，路两边是菜园子，扁豆、豇豆，黄瓜、苦瓜，茄子、瓠子，都在爬藤开花。申如、槐如大伯，川英、云英婶妈，他们起得比我早，穿防露水的黑色长筒胶鞋，戴草帽，摘菜的摘菜，锄草的锄草，捉虫的捉虫，趁着空气清凉，朝阳还未烫脸，在田园里劳动。过菜园，是条条块块的农田。上个月油菜豆荚变棕黄色，小麦变明黄色，家淇开收割机忙好几天，直接将油菜籽、小麦颗在田畈上脱粒烘干。替补小麦、油菜的作物，一是芝麻，层层累累蛾眉般的叶片，腋下已经开出喇叭状小白花；二是高粱，青枝绿叶，翼翼新苗，带鱼般萦绕，种高粱是这几年的新鲜事，后来我打听到，是村里的老头子们酿酒用的！

三是棉花。棉花长得慢，清明下种，将裹草木灰的棉籽点入营养泥钵嘴里，等到谷雨芽苗出土，立夏根株至一拃长，再移栽到麦子、油菜行里，等家淇领着老人们来收完麦子、油菜，已经发育得亭亭玉立的棉花棵，才会显露出来，第一批花骨朵，也会在南野的凯风中绽放。棉花花瓣似纱似缬，薄如蜻蜓的翅翼，楚楚有风致，不会输给芍药与牡丹。下个月的盛夏，花朵会在暑热里合拢起来，花房部分，结实膨胀而成蒴果，我们将其叫做棉花桃，圆圆绿绿，的确有一点像桃子的形模，只是棉桃多光滑，会变成深绿色、浅褐色，并不会变红罢了。刚刚结成的棉花桃，其实是可以吃的，三四块果肉如同蒜瓣，兄弟姐妹一般，挤在果壳里，口感润滑，其味清甜，其实蛮像山竹的。

虽然能做牡丹与山竹的“平替”，但棉花树并没有将自己转型为高大上花卉与名贵水果的心思，它们继续长高，一层层开花，结果，继续往“衣食固其端”的本分的老路上走。暑假里，棉桃就会在烈日下爆裂，吐露出云朵般的棉花，每过三五日，各家各户就会全体开动，老人、小孩、青壮年，人人腰上系包袱，往棉花地里“捡棉花”。捡棉花的技术简单，左手扶住包袱口，伸出右手，曲张拇指、食指、中指，沿着棉桃的裂萼，将棉朵捏扯出来即可，我们的手指如此灵巧，好像天生就是为采集棉花这样的活儿准备的，就像池塘边青蛙席卷蚊蝇的无比灵活的舌头。棉花一包袱一包袱地倒进筐里，倒在稻场上排开的竹箔上晒干，就可以挑到队部高高的轧花机上，投喂滚落，由它轧成云层般的棉絮，棉絮扎成捆，由大人挑到镇上棉花采购站。彼时江汉平原上，棉纺织可能是最为重要的产业，如果以无人机视角来看，盛夏时分，棉田会一直由大别山绵延到武陵山，大伙戴草帽，扶包袱、采棉花，施展拈花指。孩子们的学费，买笔买本子，家里的日常支出，新书包，白球鞋，T恤衫，自行车，收音机，这些都要仰仗卖棉花的现钱。村庄的稻场上，晒棉花的箔子排成阵，鸡犬在箔子阵下蹿来蹿去，晚上箔子卷起来，人们就搬上竹床，在稻场乘凉，天上有星有月，耿耿银河，孩子们犹不肯停歇，在萤火虫萦绕的棉田里捉迷藏，如果彼时我们村庄是一处乐园的话，那么一年一度的仲夏夜棉花林就是乐园的中心。

但真的算是乐园吗？召唤密集的青壮年劳动力，大范围地在良田里种棉花，以发展轻工业，实则是当地工业化以加入全球链条的第一步，也处在产业最低端的位置，从前在美国西部地区，黑人们挥汗如雨，就是替老爷们种植“普天之下，莫非棉花”的庄园。我们的好运气是种植棉花二十余年后，有了产业升级的机会，青壮年得以离开棉花地，收拾起行李，往华东、华南的城市，进厂、站流水线，做各种小生意，服务城市，能赚到远远超过卖棉花的钱，我们村现在两层、三层的小洋楼，都是在大伙儿收拾起营养钵、打药器、棉花包袱、箔子之后，才得以竖立起来的。只是离去的人，他们慢慢在城市里扎住根脚，回头接走村庄里的孩子，甚至是过年过节，都不太回来了。新的乐园，可能是在城市小区的公园？在那里，虽然没有萤火虫，没有耿耿银河，孩子们一样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几位老人各自几分地种植棉花的收成，能够卖百把块钱，供他们娱乐消遣？或者，去镇上打一床七八斤重的棉被，毕竟是自家田里出产的好棉花，多暖和，可是城里的孩子们，已经在嫌弃空调房里棉被太重，压死个人……我倒是觉得，槐如大伯他们重新种上几十甚至数百棵棉花，是因为他们忘不掉那些已经上身的技艺，牡丹一样的花，山竹一般清甜的棉桃，棉花树下乘凉梦，那个人声鼎沸、孩子们往来的乐园。毕竟，被青年时代的汗水所浸透的地方，就是永恒的“乐园”。

我继续向前走，自村中的树林，至村口的菜圃，菜圃外高粱、芝麻、棉花的田园，外面一圈，则是近百亩曾养活我们数十代人的水稻“大田”。早季稻正在发蘖、扬花，家淇站在路边，用遥控器指挥无人机打药，他转包我们村的责任田，其实还未能填饱他一众崭新机器的胃口。家淇朝我打招呼，我们两个就抬起头来看大疆无人机，它在我们父辈的稻田上嗡嗡盘旋，机翼上洒满朝晖。在它的头顶上，乌鸦、八哥、白鹭们，正成群结队地由澴河的湿地里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