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拥有的夏天不是好夏天

周慧

搬到顶楼的第一个完整夏天，第一个七月，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热，加上海边的潮湿，屋子里渐如熔岩。

夜晚上天台歇凉，最近暴雨多，楼板冲得干净无尘，脱了鞋打赤脚，踩在比体温还高的瓷砖上如同足疗，要到凌晨才散尽这热，一部分逸向天空，一部分散到楼下我的屋子。

我在同一栋楼住了十一年，顶楼这一年像搬到了更南的地域，更接近太阳，明亮炽热。而这个夏天我有了睡眠障碍，我怀疑是与天空太近，只有一层薄薄的白天蓄热夜里散热的瓷砖，置身于强烈的黏腻里，像置身无人知晓的孤独里不是吗？

不过，夏天发生了一些事情，少眠是我允许的，允许自己放纵，像小时候提前花了计划好的零花钱一样，惴惴不安又愉悦。但昨晚睡得极好，从黑夜接续白日及日上三竿，起不过两个小时又再睡，像最后一针时扯住线用力拽，豁口收紧封好。把六月封好，现在是七月。

昨天做了什么呢？晚上和邻居一起去城市的北边看十分钟戏剧现场，再去西边的现场音乐秀。荒郊野外的高速路上停满了亮着尾灯的车，这里夏日周末最常见的景象，我在后座歪着，瘫软如一条中暑的蛇，一路停停走走几小时才到秀场，绕了二十分钟都没找到有位的停车场，中间折腾不表，半小时后去蛇口，又是一番跋涉。

到了秀场已是近九点，两个先行去的邻居守在门口等我们，两拨东边海边的村里居民，横贯整座长条城市，在西边海边汇合，临时分成两半的家团聚了。秀场里是电音专场，一种梦幻式的癫狂，每一首曲子都被节奏与旋律推到极致像马上要毁灭，但每次都安全又柔软地落下，一再重复。近两年上的舞蹈健身课此时发挥了它的作用，我看到我的身体在跟随节奏舞动，同时疯狂喊叫。

现场都是年轻人，她们的平均年龄大约只有我的一半，我看起来是像去揪孩子回家的。不难猜出，我的包里有一个保温杯，装的是温水。DJ说到几年前如何追梦走到现在，让人们趁年轻去实现梦想吧，底下的年轻人跟着大喊，我也喊道“趁老去实现梦想吧”，其实我想喊的是“趁老赶紧去睡吧”。

本来说到蛇口的海边走一走，没走成，就在那艘著名的船旁吃烧烤。烧烤和海边都让我想到一些事，但无妨，就像豆腐放冷冻后变成冻豆腐，心里一个个蜂窝的空洞，但还是可以吃。回村的路上我开始困了，六月一整月几乎没有困过，睡得极少，醒来瞬间清醒，白天也不困，但现在我体会到困意，像海浪，像潮水，覆盖着我，我把头靠向车窗，昏迷般睡过去，中间醒了两三次，抬眼看到滨河路、莲塘、隧道、盐田，过最后一个隧道时彻底醒来。

车停在黄皮树下，一看，黄了一些，跳起来抓住树枝往下扯。摘了几个黄皮，新鲜的酸甜香直冲脑门，简直是天赐美味。当晚睡得极好，半夜也有醒，但很快又入睡。不知是空调定时让它开到清晨，还是夜里蹦跳嚎叫释放了，抑或决定了先放下心里的一些事。

睡好了便神清气爽，到中午做饭时打开冰箱，发现一根菜都没有，昨天嗨得忘了买菜。去阳台剪点韭菜吧，人一过去，移动一旁空置的积了水的花盆，惊起一些新蚊乱飞。吓一跳，我是说家里怎么有蚊子，项飙说现代生活失去了“附近”，而我的生活只有附近。第一对蚊子在花盆里欢爱，它们的孩子要么汲食阳台植物的汁液（不知喜欢韭菜不），要么飞进来想找我。我把花盆的水都倒到土里，左右扭动的孑孓们，听天由命吧。

韭菜也不爱过夏天，又细又长，瘦到脱相，泡在水里很久才勉强像根菜，本来想韭菜炒蛋，但煎蛋时太完美，不舍得炒菜，用锅铲叠起来做成玉子烧——虽然我从来没吃过玉子烧，但你们不能质疑我的知识。蛋液里没放调料，完美但无味，想起朋友给了我一些番茄罐头，开了一个倒出一半，舀一勺放进嘴里，崭新的体验，说不上难吃但也说不上好吃，看了看产地，感觉一脚踏进了欧洲——虽然我没去过欧洲，但不能否定我的想象。

不知去过欧洲的人会偶尔想起什么，是真正的欧洲吧，而不是像我一样，是电影、文字和图片里的欧洲。可我也不羡慕去过欧洲的人，因为羡慕没有用，我的生活里只有附近，新蚊子刚飞时还不稳，也不太快，很容易用手抓到，我抓了四五个，想到今天晚上也许又能睡一个好觉，便觉得很惬意。至于一些决定放下的心事，发现一天过去，它们离我又远了一些，而天气预报说有台风要来，再热也不会太久了，此时再汗如雨下也不打紧。无论如何，我们不曾拥有的夏天不是好夏天，拥有的夏天哪怕天气很坏也是好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