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功与住功

黄德海

“繁花深处无行迹”，来自版画家栋方志功一幅字，写为“花深处无行迹”。有专家认为，这话源于汉语，但我没找到具体出处。日文世界的一种解说，大有俳句的幽玄意味，“在大自然中，人的足迹很快就会消失”。另一种说法，则结合了栋方的艺术追求，“开拓独有境界的艺术家，既无先驱可依，亦存不容他人追随之孤绝”。一位日本政坛人物在拒绝某个奖项时，也引过这话，当时的新闻就翻译为“繁花深处无行迹”。

看到那版画的时候，我想起近人的一句诗：“笑问幽兰何处生，幽兰生处路难行。”花生于幽深之地，人罕能至，于是“花深处无行迹”，或者，“梅花深处无人迹，明月一枝霜外斜”。

没有栋方志功或那位政坛人物的孤绝，这些小文章也远远算不上幽深，我只是喜欢“繁花深处”那茂盛天然的样子，就拿来做了书名。

书分六辑，都跟成长有关。辑一至辑四，既是对他人成长的观察，也是自己读书受益的记录，那些情景或多或少参与了个人成长，我现在还能记起当时领会了某个问题时的欣喜。后两辑多关涉朋辈，或为印象，或为对话，时有切磋琢磨之效——“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近日翻一本日本能剧的秘传之书，提到“良功”和“住功”：“学习能乐艺术，获得上手的名声，不但能长久保持，而且不断长进，这就叫作‘良功’。……那些造诣很深的高手，上了年纪之后艺术上就显得陈旧了，这是因为陷入了‘住功’。本来在观众看来已经陈旧了，他自己却认为：‘我从前就是这么演而出名的。’不顾时人的不满而刚愎自用、我行我素，结果是晚节不保，这都是‘住功’的缘故，对此不能不提高警惕。”

保持成长，就是“良功”。停止成长，就是“住功”。走入繁花深处，可能需要那么一点成长的自觉。

（本文为《繁花深处无行迹》后记，黄德海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6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