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8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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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版:夜光杯 2025-08-23

听蛙鸣起落

成健

十年前,常在网上和文友吟诗作对。有一次我出了一个句子征求上联:“听蛙鸣起落,一声二声三声四声。”此句看似平淡无奇,其实暗藏机关,因为“蛙鸣起落”四个字用普通话读起来,正好是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和第四声。汉语的声调差异和变化,造就了句子的抑扬顿挫,形成了丰富多彩的韵律。

一百年前,一个初夏的晚上,鲁迅和借住在周府的俄罗斯盲诗人爱罗先珂闲聊。爱罗先珂讲起他游历过的缅甸夏夜:“在缅甸是遍地是音乐。房里,草间,树上,都有昆虫吟叫,各种声音,成为合奏,很神奇。”他感叹北京死气沉沉,连蛙鸣都没有。鲁迅当即表示不服,说北京到处都是沟,蛤蟆青蛙多得很。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早就听惯了蛙鸣。在动物界纷乱繁杂的合奏中,蛙鸣是最具辨识度的声音之一。一望无垠的水田,每逢夏夜,总有不知道来自哪里的蛙鸣穿透门窗,传到耳畔,根本不容拒绝。那时并不认为是天籁,反而觉得它又粗又响,平添几分烦躁。

真正让我刮目相看的蛙鸣,是后来读到的辛弃疾那首《西江月》:“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作者不去具体描写丰收的景象,却故意勾起你的嗅觉和听觉,把你带进那个恬静幽美的意境中去。《西江月》作于辛弃疾闲居江西时期,他失去了杀敌报国的机会,却完全融入民间的欢乐悲忧之中。明月清风、疏星稀雨,特别是岁稔年丰的好光景,给他抑郁难平的心怀以极大的慰藉。

关于蛙鸣的诗,我印象深刻的,还有清代诗人查慎行的《次实君溪边步月韵》。诗的题目或许已经鲜为人知了;而作者写这首诗时,正逢查家突遭变故、由盛转衰,这个背景恐怕了解的人也少之又少。但一句“蛙声十里出山泉”却一直广为流传,而且还衍生出齐白石的一幅名画。

1951年夏天,老舍到齐府做客,以“蛙声十里出山泉”为题请白石老人作画。以有形之画表现无形之声,难。年近九旬的大师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挥毫泼墨,完成了一幅传世经典。画面上远山隐约,深谷急流从乱石中奔泻而下,六只蝌蚪摇尾前行,似乎循着远方熟悉的蛙声而去。浓墨点染的蝌蚪在细长丝滑的波纹上,犹如五线谱中轻快跳荡的音符。

听蛙鸣起落,不仅是在感受大自然的纯粹的声音,也不仅是品味深远的诗意、灵动的画境,我以为,更在于可以领悟人生的要义。一帆风顺对于任何人的一生,都只是一种美好的奢望而已。人生道路上总会有曲折坎坷,现实生活中总会有痛苦悲伤,正如辛弃疾的成败、查慎行的浮沉、鲁迅的彷徨、爱罗先珂的漂泊。没有一首乐曲的音调一路上扬,永远高亢,然而,于低落时不消沉,于挫败时不退缩,于绝望时不放弃,方是人间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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