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抒敏
那一年春天,春寒料峭,我病了。上午,妈妈在火炉上煮了一罐草药,倒在一大海碗中,等温热之际,我听话地捏着鼻子一伸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半天过去,妈妈用手摸摸我的额头,依然烫得像烧红的砖块,便急匆匆地背着我去五里路外的镇医院就诊。
给我看病的是个男医生,年纪四十几岁,披一身白大褂,胸前的小袋里别着一支笔。医生测了体温,然后用一块小木片压住我的舌头,拧开手电,仔细察看了我的口腔,再用听筒贴着前胸、后背认真地听了一遍。末了,他一脸严肃,嘴里迸出并不标准的土话:“还惨了。”我听了,心里慌了,自己都可以听到心跳的咚咚巨响。妈妈舒了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擦了擦,开心地笑了。然后,母亲问医生要了一杯开水,让我将几粒白的、黄的小药丸顺下喉咙。
吃了那几粒小药丸,我滚烫的身子温度也慢慢退了一点,精神头也上来一些。临走的时候,妈妈交了一角二分钱,带上了医生开的、装有十几颗药丸的小药袋。医生追到医院大门口,亮着嗓子喊:要多喝开水啊。
回家还是母亲背着。我好奇刚才医生的严肃和母亲的笑。母亲说,医生是被打成“右派”下放的,医科大学毕业的,姓张,本领好,爱开玩笑,“还惨了”其实是说病没有多大关系。我六七岁的小屁孩一个,哪知道张医生整的这出好戏码。发热烧糊涂了的我,着实被他吓得不轻。
路上,妈妈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前几年,哥哥面黄肌瘦,头发稀疏发黄,总不见长个。她带哥哥去看病,张医生检查了半天说:“小孩子,缺营养,你以后每天给他买一斤猪肝烧汤吃,就好了。”“一斤猪肝?”妈妈惊掉了下巴。
20世纪70年代中期,猪肉是六角四分一斤,哪有那么多钱啊。张医生瞧着妈妈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笑着说:“开玩笑的,是每天一两猪肝,但必须连着吃两个月才好。”妈妈说,张医生那天没开药,当然就没付什么费用。之后,妈妈就跟住在县城的姑姑说好,由她每天去代购一两猪肝,装在一个小罐子里,拜托客运班车司机捎到村里的车站,妈妈再去拿来。哥哥吃了两个月的猪肝汤,脸也圆了,头发也黑了,人也长得高了、结实了。后来,我们五个兄弟姐妹,属他个子最高。到了现在,我们还是一致认为,这是猪肝汤的功劳。
听妈妈说,张医生后来调回上海去了,说是落实了政策。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算起来,张医生现在已是耄耋之年。或许,此刻他还是像当年一样,一脸严肃地跟他的孙辈们开着玩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