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恪的《秋塘冷趣图》
◆ 李笙清
自小在水乡长大,在我的印象里,荷塘最美的景致莫过于盛夏——恰是杨万里笔下“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况。夏日暖阳下,南风吹拂中,层层叠叠的荷叶间,荷花似多情少女,羞答答尽显妩媚袅娜,尽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意蕴,令人心驰神往。而秋天的荷塘,尤其深秋时节,荷叶残败、荷花凋零、莲实难寻,在秋风萧瑟的肃杀中,总觉得少了几分韵味,不由得让人想起南唐李璟“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的伤感词句。直到近日赏读近代著名书画家陈衡恪的一幅秋日荷塘画作,我的思绪陷入悠长遐想,对秋塘的认知也悄然改变。
陈衡恪的《秋塘冷趣图》纵87.5厘米、横46.5厘米,纸本设色,右下方题有“荷塘冷趣”画名及“槐堂朽者漫画”题跋,钤“师曾”朱文印。画面构图简练,四枝荷梗交错出水,高低错落:三枝亭亭玉立,一枝弯曲垂伏。最长的荷梗上,一片宽大荷叶虽仅露半幅,却奋力舒展,宛若荷塘伸出的臂膀,以满腔热忱拥抱自然与秋日诗意;略矮的一枝荷梗上,荷叶已然破裂,暗合岁月沧桑;另一枝顶端的莲蓬虽在季节交替中日渐萎缩,莲子尖却清晰可见,朝天而立,昭示着生命的律动;还有一枝从上部弯折却未断裂,硕大的荷叶如收拢的伞,深情伏向水面。荷叶下方,几条游鱼自在嬉戏,仿佛回应着荷叶的依恋。作者特意在这枝将断的荷梗上绘一只栖息的水鸟:尖利爪子紧抓荷梗,翅膀收敛,尖嘴紧闭,双目圆睁,注视着水里的游鱼——似羡慕鱼儿的无拘无束,又似伺机而动,静待捕食良机。水面散布的小荷叶,宛若灵动的音符,暗合李商隐“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意象。整幅画虚实相生、意境深远,层次分明且富有力度,极具艺术感染力。
陈衡恪,字师曾,号朽者、朽道人,其所居被命名为“槐堂”。1876年,他出生在祖父陈宝箴湖南辰沅永靖道官署。陈衡恪自幼喜爱荷花,相传6岁那年夏天,他随祖父乘轿游湖,见荷花盛开,竟在轿板上用手指画荷,自此开启习画之路。他无师自通,全凭写生积累,诗、书、画、篆刻皆精,其著作有《中国绘画史》《中国文人画之研究》《文人画之价值》等,传世作品包括《陈师曾先生遗墨集》《槐堂诗钞》《陈师曾先生遗诗》等。
陈衡恪以荷塘为题材的作品颇丰,在他笔下,含苞、初绽、怒放与枯败的荷花,皆风姿天成、情趣独具。这幅《秋塘冷趣图》简朴大方,以空衬实、大胆留白,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由荷梗、荷叶、莲蓬、水鸟、游鱼构成的秋塘景致,繁而不乱、娴静明朗,以写意为主、工笔为辅,尽显深秋的萧瑟与深沉。干枯的荷梗或瘦或粗、参差不一,却大多挺立向上;干瘪的莲蓬仍留存着对生活的向往,荷梗上的浓墨点染看似随意,实则错落有致、笔力遒劲,尽显苍劲之态。荷叶叶脉或枯黄翻卷,或残损撕裂,古拙中透着晚秋的露白风清。尤其是那枝弯而不折的荷,哪怕叶片枯萎凋残,却仍能迎来充满生机的水鸟——笔墨间尽显生命的坚韧,将本易引人悲秋的景致,转化为昂扬向上的刚强气概。
“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秋日荷塘虽无盛夏的美艳繁华,不见绿叶红荷争奇斗艳,少了朱自清《荷塘月色》的舒旷柔美,无清风荷香相伴,也缺了王昌龄“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的诗情画意,但它开阔深远的意境与“残叶残干尚带香”的寓意,却给人诸多启迪。让人顿悟:荷花的初绽、怒放与凋零,皆是生命的必然历程,每一个阶段都充满力量、催人奋进。尤其是画名中的“趣”字,堪称点睛之笔——在水鸟的凝望与游鱼的嬉戏中尽显生机,萧瑟秋塘里,莲荷幽美相对,水鸟与游鱼一静一动、相映成趣,再配上古拙雅致的题款书法,更添无限生趣,让人在品味画作文化内涵与精神意义的同时,思绪万千、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