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华
买汏烧一条龙操作完毕,把疲惫的躯体安放在摇椅上,准备刷一集《都是她的错》,就在那个不早不晚的当口,女儿揪着羊绒衫的下摆走到我身边:“妈妈,羊绒衫又破洞了。”
“不要再戳了。”看着那三个米粒一样的不规则破洞,我提醒女儿。不是第一次了,洗好的羊绒衫第二年穿的时候,总会惊现几个“伤口”。羊绒衫可真够“脆弱”的。到底是谁的错?去请教豆包。豆包告诉我:90%不是放坏的,头号元凶是虫蛀,二号原因是储存不当,三号原因是纤维老化。还出招说,小破洞能救——找专业羊绒衫织补店,还特意注明上海很多老小区附近就有;大破洞止损,改造成围巾、手套等。
豆包当我的生活导师绰绰有余。有了好老师,我就能当个好学生。既然小洞能救,那与其出门寻店不如我亲自出手——小时候缝沙包缝暖手筒缝布娃娃缝万物练就的童子功还在。我翻出了长久未用的针线包,找出最接近羊绒衫颜色的线,再把废弃的蕾丝剪一块打底,就着看书的台灯开始穿针引线。
针线起落,也把我拉回到那个手工年代。那时,全家人的衣服基本都是母亲做的,包括冬靴夏鞋。刻印在脑海中的一个场景就是母亲大年三十还在做新衣。过年对我们小孩子而言,意味着大年初一穿上新衣,从头到脚簇新一团,个个像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最厉害的是纯手工棉靴,从底到帮针针手缝,为防潮再刷上一层桐油,走起路来当当响。后来家里买了一台缝纫机,“御用裁缝”沉迷登机不能自拔,做出来的衣服品质愈发上乘。那时已进入买成衣时代,但买的不如做的。记得我刚工作不久,母亲做了一件墨绿色的棉服,对襟,盘扣,做工吊打买成衣。那绿色好看极了,是深潭水一样静谧的绿,穿上它不由自主就会静下来。母亲的绣工也是一绝,我女儿出生的时候,她特地做了两双虎头鞋,缎面的底布上一针一线绣着彩色的老虎,眼睛像铜铃,嘴巴像吞金兽,正合女儿的生肖。这两双虎头鞋我像艺术品一样珍藏着,对于没有金银财宝传家的工薪阶层来说,待这种蕴含民俗文化意义的手工艺术品绝迹后,说不定还可以充当传家宝呢。
作为文字工作者,时常伏案,颈椎病老早就缠上了我,到后来连带帽的卫衣都不大能穿,只有轻软的衣服才不会给脖子施压,我于是爱上了羊绒衫,也爱上了老棉服。有一天突发奇想,不知母亲可否还能为我做一件老棉服?于是打电话给母亲。她老人家静默一下,说:“手指痛,好久不做衣服了。”这两年,我的手指也开始疼痛,可却不知年长我二十二年的母亲也是如此。我常年在外,记忆中的母亲,永远都是美丽强悍的中年,是跟我赛跑扬言抓住就要打我一顿的虎妈,是目送我远去学堂直到彼此望不见的慈母;记忆深处最生动的画面,是她将花团锦簇的被子铺到地面上一行一行地缝,我避着针线在被面上翻滚的金子般的时刻。在我心里,母亲永远是那个遇山开山、见蛇抓蛇的“女魔头”,一刻都不曾把她和老年女性联系起来,即便无意窥见了她衰败的蛛丝马迹,我也假装看不见,就算亲眼看到她白发胜雪,我也说服自己那是岁月的加冕,只要她有一天依旧声震屋瓦,我就当她依然无病无灾永在盛年。是一种自我催眠吧,哄骗自己母亲与衰老还隔着一条大河的距离。
那天,补救好女儿羊绒衫的破洞后,我对着晚灯举起来端详了一下,就像母亲当年那样。童子功就是童子功,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缝线痕迹。针线活就跟游泳、骑自行车一样属于“技术”范畴,会了可保终生。虽然双手从写字进化到打字,很少再碰针线,但遇上“脆弱”的羊绒衫,这个技术可不就派上用场了嘛。女儿鉴定了我的劳动成果之后,惊奇地睁大眼睛:“哇哦,妈妈真厉害呀。我长大了要去法国服装学院!”年轻就是敢想,以为我补个羊绒衫,侬便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法国服装学院?那可是出了老佛爷这种杰出校友的顶尖艺术院校啊。我哑然一笑,摸出手机,妹妹的短信跳了出来:“妈腿疼的事,我咨询了一下,说是动手术才能彻底根除,我跟妈商量了,她说才不受那个罪。我没有主意了。”我内心恻然。我也没有主意呀!但我知道,我们都不能再躲在偷天换日的假象后,自以为是地把霹雳女王般的母亲当作永远的金钟罩。母亲到了生命的耗损时刻,需要修修补补了,即便再不甘心接受现实,现实也毫不留情地呼啸而至。
回了考虑后再议的信息后,我默默放下手机,手边赫塔·米勒的《呼吸秋千》正好摊开在这一页:“身体像建筑工地,在拆也在建,你每天看着自己与他人,却不曾注意,在你的身体里,有多少东西正在崩塌,又有多少在重建。”有多少脆弱等待着修补?最终,导师只能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