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
白驹过隙、赤马蹄疾,转眼又要到春节了,四季流转间最该“春风得意”的时日。这样的日子,辞旧迎新、团团圆圆是亘古不变的主题,更是家家户户、男女老幼身心合一的期冀。小时候,父母最爱在除夕夜给我们讲各种关于过年的故事,故事里,再拮据的家庭,只要有长辈慈爱相守,便总能张罗出一点“年”的气息:一桌粗茶淡饭、一盘零星糖果、或一件粗布新衣,都足以撑起整年的暖意。
其中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穷苦人家,除夕没钱买肉,便用桃木雕块腊肉悬于案头,一家人看一眼“肉”、吃一口饭。吃到一半,弟弟突然生气大喊:“哥哥多看了一眼!”爸爸放下筷子、瞪了瞪哥哥,转而安慰弟弟说:“无妨,让他多看,咸死他!”
这个带着心酸的幽默故事,我们笑了许多年。笑过后才懂,穷日子里的年味,不是物质的丰盛,而是家人用智慧与乐观酿出的甜。
另一个故事,是关于“白毛仙姑”,她因躲避恶霸长住山洞,久未进盐,所以年纪轻轻毛发尽白。这个故事常被父亲当作他炒菜过咸时的“挡箭牌”;而他真正倾注情感的,是哼唱据此改编的《白毛女》唱段:“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每每唱到“扎起来”,父亲总会手舞足蹈、笨拙而欢欣地比画扎头发的样子。我曾不解:“饭都吃不饱,为啥买头绳?”父亲则抚着我的头说:“过年了,再苦的人家也得给孩子一点盼头。好运从头起,这是祝福,也是满足,穷人家的孩子也爱美啊。”
至于新衣的故事,却是关于我自己。母亲说,我三岁那年的春节,外公带我去探望因“文革”而下放到农村的外婆。尽管岁月艰辛,母亲仍想尽办法给我亲手缝制了一身漂亮新衣,而这身衣裳,竟成了乡间的小小奇迹。邻家母亲们羞涩而欢喜地排着队来借,只为让自家孩子穿着体面地走亲戚,让穿新衣的喜悦轮流照亮孩子们的年节。
年年岁岁,新衣的故事,不只属于孩童。那年的春节,苏轼与弟弟子由久别重逢,同在汴京任职,却因值守之规无法一起守岁。于是,他挥笔写下《和子由除夜元日省宿致斋三首》,既感叹兄弟“江湖流落岂关天,禁省相望亦偶然”,又调侃自己“白发苍颜五十三,家人强遣试春衫”……
都五十三岁了,依然有家人催自己试新春的衣衫,隔着近千年,仍能想见这位文豪在家人“蛮横”的关爱前,那无奈而受用的笑意。春衫裹住的岂止是身躯?这“凡尔赛式”的幸福感,在穿新衣不需待新年的当下,不知还有多少人始终拥有?
苦乐参半的人间,经济拮据从来挡不住有爱之家的年味;真正稀释年味的,是情感的拮据——当亲子间只剩说教与抱怨、夫妻间只剩猜忌与防范、手足间只剩比较与计算……再丰盛的年夜饭,也不过只是舌尖热闹、心头寂寥;再时尚的新衣,也抵不上一根头绳,抵不过苏轼兄弟“朝回两袖天香满,头上银幡(注:宋代春节有“赐银幡”的习俗,百官朝会结束后会佩戴皇帝赏赐的银质幡胜归家)笑阿咸(注:指代弟弟子由)”的纯粹欢喜。
天地之间,忽然而已。愿我们无论华发苍颜、行至何方,总有人在耳边、带着嗔怪与疼爱呼唤——
“来,试试这春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