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地铁十号线发现上海的历史年轮

诸大建

旅游者到上海，喜欢去陆家嘴，转悠黄浦江东岸高高耸立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和“三件套”。这当然是必须，但是要理解魔都上海的城市发展，理解上海的江南文化、海派文化和红色文化，需要从陆家嘴的摩天楼群深入到这座城市四道原汁原味的历史年轮。从虹桥枢纽下飞机或者下高铁，坐地铁10号线，就可以一道道走进上海的城市肌理。

第一道年轮：南市（现黄浦）老城厢的江南烟火与茶楼。2025年央视《城市风华录》节目拍上海，我有幸当嘉宾，开门见山的话题是从城隍庙谈上海的城市起源。南市老城厢是上海设县建城的起点，城隍庙里的九曲桥是这片区域的灵魂所在。桥畔的湖心亭号称海上第一茶楼，始建于清乾隆年间（1784年），咸丰五年（1855年）改为茶楼，并延续至今。在这里，你可以听到最老派的沪语，品到最传统的旗枪茶，感受上海曾经有的水乡古镇江南文化的底色。这片区域见证了上海从宋代设镇、元代设县、明代筑城到清代开埠的历程。开埠前的上海老城厢，在中国古代城乡体系中是边缘的也是非正统的，已经初现人口上的五方杂处和文化上的混合多元。

第二道年轮：开埠后的外滩源与英领馆。2025年国庆长假，我们有闲情逸致在上海大厦住了三晚，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处的岸线上随性漫步，复习做功课第一个去的是外白渡桥下的外滩源。1843年上海开埠，原英国领事馆（今外滩源33号），在这里建了英式花园与建筑，开启了上海作为国际通商口岸的序章。随后，美国人和法国人跟着在上海开辟租界，导致了十里洋场的产生。沿着外滩，从新古典主义的汇丰银行大楼，到装饰艺术风格的沙逊大厦，万国建筑群是各国建筑师竞技的舞台，也是各国势力竞争的洋场。开埠以来，公共租界布尔乔亚的商业野心和法租界波希米亚的小资情调，在上海华界之外奇特并存，形成了殖民时代亚洲其他城市常常看不到的布波空间。

第三道年轮：民国大上海计划与绿瓦大楼。小时候生活在南市老城厢，研究生毕业后在上海东北角的同济大学工作生活四十年，我喜欢说东北角是理解上海城市发展不可丢失的一把关键钥匙。前不久与金话筒主持人秦畅Citywalk江湾五角场，用两个多小时谈上世纪30年代的大上海计划。在今天的上海体育大学内，原民国上海市政府大厦的绿瓦大楼巍然耸立。江湾五角场地区，原上海图书馆、原上海博物馆等大上海计划历史建筑群，以中西合璧的中国复兴建筑语汇，诉说着民国时期上海对抗租界自主规划建设现代化城市的海派理想。大上海计划因为日本人侵入上海而中止，却留下了珍贵的空间遗产和城市理想。听众在评论区说，江湾五角场气势恢宏的“宫殿式”建筑群令人感到震撼。我解读上海城市发展，强调大上海计划历史建筑群有理由超越单一的租界叙事，讲述海派文化不被人注意到的空间故事。

第四道年轮：1949年后的城市转型与人民广场。今天的人民广场是上海地铁线路的交会中心，人员进出繁忙无比。小时候过国庆，到人民广场白天看游行晚上看烟火是上海人生活中的天花板。在上海人的记忆中，人民广场不只是上海的市中心，更是1949年后上海建设人民城市翻天覆地转型的原点。1951年，在新中国首任市长陈毅的领导下，跑马厅改建为人民广场和人民公园，陈毅市长亲自为人民公园题词。这一转变极具上海红色文化的标志意义：殖民空间转变为人民空间，消费场所转化为政治中心和市民公园。如今，这里既是政府管理大上海的行政中枢，也是市民休闲溜达的文化场所。市政府大楼的质朴庄重与人民公园的自由活泼形成有趣对话，体现了新中国上海城市建设的理念变迁。

总结起来，可以说这四道“年轮”构成了上海完整的身份图谱：老城厢是她的江南血脉，外滩是她的国际基因，江湾五角场是她的自主宣言，人民广场是她的现代转型。每一层都未完全覆盖前一层，而是在城市肌理中并存和对话。理解上海，就是要理解这种多层共存、新旧演进的特质。这是魔都上海今天有陆家嘴新天际线的最根本的原因和魅力——在历史的和留得住乡愁的层层积淀中，绽放向未来开放和蒸蒸日上的志向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