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孽海花》封面页,1905年排印本
公卿将军上尊号奏剪裱本内页局部
小说《孽海花》题跋页,陆澹安跋
公卿将军上尊号奏,剪裱本封面,陆澹安题签
尚书左仆射宇文长碑,剪裱本封面,陆澹安题签
银字集,赵景深著,1946年排印本
巴郡太守樊敏碑剪裱本内页局部
青铜时代,郭沫若著,1945年排印本
◆ 吴南瑶
最近,《陆澹安藏书精品图录》由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一页页翻阅,陆康仿佛重又置身于溧阳路祖父那间狭小而井井有条的藏书室,祖孙相伴,闲语二三,暖阳斜照,而转眼半生时光已去。
1983年,澹安公去世三年后,家人将其三千余册精华藏书、碑帖,捐赠给当时新成立的山东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那时,陆康已旅居澳门,通信不便,他是从友人寄来的一份《光明日报》简报上获知这一消息的。陆康与祖父陆澹安感情弥笃,从小在祖父身边长大,由祖父进行古文启蒙,少年时代又被领进书法篆刻的艺术天地。
溧阳路老宅有两间专门用作澹安公的藏书室。他的工作室和卧室则在三楼。陆康随父母搬到北京西路后,每个周日仍要回溧阳路看望祖父,向他汇报一周所学。午饭后,祖父常去襄阳公园与老友做一周一会的雅聚,而整个下午,陆康便在二楼的藏书室里度过。那狭小房间中弥漫的纸墨香气,所营造出的温暖与安心,成为陆康日后闯荡四海的底气。20世纪90年代,当他返沪再度踏入祖父的藏书室,空荡荡的房间难掩寂寥。之后的二十多年,陆康一直在整理祖父的手稿与信札,只是记忆中,原本一直放在祖父宽大写字台上的那本亲手制作的硬皮封面藏书目录,却再无所踪。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2024年,适逢陆澹安诞辰130周年。虹口区文旅局和虹口区地方志办公室为深度挖掘虹口文脉,在离陆澹安虹口老宅不远的朱屺瞻艺术馆,主办了《澹远乐安——纪念陆澹安诞辰130周年文献展》。陆康及家人走进展厅后,感慨万千:“有回家的感觉,老公公有知,定当欣慰。”
展览影响甚广,也引发了大家对陆澹安藏书下落的关注。教育家俞立中获悉,热心联系了山东大学。学校相关部门获悉后,联系了虹口方面,着手开展对现存藏书的整理与统计工作,并决定以编纂《陆澹安藏书精品图录》的形式,系统展现澹安公旧藏文献的价值。
有“南社名宿、星社健将”之称,陆澹安的收藏活动始于青年时期,随着学术视野的拓宽而日渐丰赡。他从20年代初开始收藏文献,经此次整理统计,陆澹安捐赠文献精品包括线装古籍、平装精装图书、杂志和碑帖,共计1162种1656册件。这些旧藏不仅学术价值较高,部分亦具文物价值。如王秉恩《梦溪笔谈校字记》,通行本为1916年贵池刘世珩玉海堂覆刻本,附于《梦溪笔谈》之末;而陆澹安所藏不仅是手稿本,且第一稿、第二稿俱在,对于研究该书的成书过程与版本流变具有重要意义。清陈锡路著《黄嬭余话》为乾隆三十七年(1772)芸香窝刻本,检阅《中国古籍总目》,仅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有藏,颇为稀见。王文焘藏并编《福迎斋所藏石刻墨本目稿》一卷,稿本,更是孤本秘籍。
陆澹安交游广阔,其朋友圈串联起海派文化史上诸多璀璨的名字:郑逸梅、严独鹤、丁悚、朱大可、潘伯鹰、周瘦鹃、施蛰存等。他们的写作、研究、交游与办报等活动,共同促进了海派文化的繁荣。因此,澹安公藏书中有不少签名题赠本,如陈汝衡题赠的《大说书家柳敬亭》《说书艺人柳敬亭》,赵景深题赠的《明清传奇》《戏曲笔谈》,张静庐题赠的《中国现代出版史料》乙编、丙编等。藏书中亦不乏名家旧藏,如清刻《武英殿聚珍版书》本《瓮牖闲评》八卷,钤有民国藏书家张之铭的藏印;钞本《石鼓尔雅》一卷,则为湖州藏书家张钧衡之子张乃熊旧藏,钤有“菦圃收藏”印。此外,其所藏杂志如《国文月刊》《文史杂志》等有创刊号,平装精装书中亦多初版本,均具有独特的版本与学术价值。这批文献中还留存着陆澹安大量的阅读痕迹,如他批校的《歧路灯》,以及亲笔题跋的《孽海花》《京华碧血录》等。
陆澹安的收藏呈现出“金石”与“案头”并重的特点。他既重视传统典籍,亦对金石碑帖倾注浓厚兴趣,碑帖多为汉至唐碑之旧拓,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其收藏活动与学术研究、创作实践紧密结合。其收藏并非为了囤积珍本,而是为研究与创作提供养分,既涉猎经史、金石等高雅文化,也广集戏曲、小说、俗文学等通俗资料,生动呈现了那个时代新旧文人的庞大智识体系。山东大学的学者们一致认为,《陆澹安藏书精品图录》的编纂,不仅是对其个人学术遗产的整理,更是对海派收藏文化的一次系统性梳理。
在陆康的记忆中,祖父的书房从来不是封闭的私密空间,而是向友朋开放的文化沙龙。尤其在特殊年代,当许多知识分子家中藏书遭难时,陆澹安的藏书室成为一处难得的避风港。郑逸梅、孔另境、秦瘦鸥、萧伯逢、施蛰存、张静庐、谭正璧等老友,都曾悄悄上门借书。郑逸梅先生的孙女郑有慧回忆:“那些年,祖父每月数次往返于陆宅借书,所涉范围极广,以此作为全家三代人的‘精神食粮’。”然而风波险恶,一日,陆澹安晚饭前出门接了个传呼电话,回家后神色凝重,沉默不语。全家人都不敢上前,派遣最得澹安公偏爱的陆康去探问,原是一位在陆家借书的老先生不慎走漏消息。当时环境下,这批丰厚的收藏可谓朝不保夕。陆康闻讯已然六神无主,急问“怎么办”。此时已镇定下来的澹安公长长叹了口气,道:“无书一身轻。”其一生“非淡泊无以明志”的处世之道可见一斑。
四十三年前,受托前往陆家协助整理这批藏书的,正是郑逸梅与钱伯城先生。从私人书斋到大学殿堂,家人与挚友为这片曾经滋养众人的知识丛林找到了最终的归宿。澹安公若知此庄严托付得以圆满,应当欣慰。收藏的终极价值在于连接——连接古今学问,连接友朋心灵,并在最艰难的时刻,为文化的延续守住一盏不灭的灯火。这或许便是“澹远乐安”的真意:在淡泊与坚守中,获得精神的安宁与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