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3日 星期二
生肖印(篆刻) “夜光杯”创刊八十周年 征金句 不是忘却,是内化成前行的力量 春天的邂逅 地理课 我决定重新标识我的日子
第14版:夜光杯 2026-03-02

地理课

盛慧

学生时代,我最喜欢上地理课。原因非常简单——我从小就喜欢胡思乱想,从三四岁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我不知道这种感觉的依据是什么,但我坚信这一点。我暗暗对自己发誓,长大以后,一定要离开这个乏味透顶的小镇,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地理课每周两节,总安排在下午的第一堂课。很多年过去了,我还会常常想起那些初夏的下午。午睡醒来,我拖着软绵绵的身子走出教室,去河边洗脸。烈日高悬,空气滚烫,皮肤被晒得刺痛,好像有人不停地朝身上泼辣椒水。河埠边有一棵巨大的杨树,上面有好几个鸟巢,鸟好像也刚刚醒来,叫声有气无力。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小卖店买赤豆棒冰,而是早早回到教室,等着地理老师的到来。

地理老师姓堵,是个上海知青,他长得有点像三毛,头发稀少,额头上的疤痕,活像一幅地图。他知识渊博、说话风趣,上课的时候,从不像其他老师那样照本宣科,只用几分钟讲课本上的知识,剩下的时间,会讲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逸事。他对每一个地方都如数家珍,好像这些地方他都生活过一样。他的讲述似乎有一种魔法,在他的讲述中,那些遥不可及的城市变得分外亲近,好像我们隔壁的村子一样,一抬脚就到了。

上课的时候,我一刻也没闲着,一边听一边拿小刀在果绿色的桌面上划着。当他讲到好望角的时候,我就画一个好望角,当他讲到苏伊士运河的时候,我就画一个苏伊士运河,当他讲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时候,我就画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

对我来说,每一堂地理课都是一次美妙而未知的旅行,地理老师提到的每一个地名,都能引发我无穷的联想。

比如,他讲到黑龙江,我就会想起二伯所在的农场。春天,雨水丰沛,森林里充满了草木的清香,腐烂的树根上长满了木耳。林子深处,传来猎枪的声音,一忽儿,又静寂下来。暴雨在不经意间抓挠着焦灼的黑土地,孩子们在浅浅的小河里摸鱼。秋天,天空很低,水很浅,一望无垠的麦地,铺向天际,像一幅油画。河对岸就是俄罗斯,那里的房舍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温暖的童话。起风的时候,可以在风中闻到烤面包的香味。冬天,冰雪覆盖了原始密林,人们到不远处的林子里去伐木,回来时带来野鸡和狍子……

比如,他讲到内蒙古,我就会想起夜色中的草原。没有月亮的晚上,夜色如沥青般黏稠,我在草原上行走,轻微的风拂过我的脸庞,青草的气味比白天更加浓烈,一个劲地往我鼻子里钻。草原无比辽阔,好像整个宇宙都变成了草原。翻过一个又一个舒缓的小山坡,我终于见到了一间亮灯的小木屋,那是我晚上落脚的地方。推开门,看见主人正在煮手抓羊肉,奶白的汤汁在大铁锅里不停翻滚,空气里弥漫着羊肉好闻的香味……

比如,当他讲到维也纳,我会想起电影《茜茜公主》,想到华丽的船穿行在蓝色的河流里,然后音乐像烟一样升起,宫门缓缓打开……舞会开始,盛葡萄酒的高脚杯里,晃动着绅士和淑女的影子。宫廷外面,是无边安静的夜色,街道比白天更加狭窄,精美的建筑,散发出古老的气息。马车晃动着微弱的灯盏,发出清脆的声音,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在所有的地名中,我特别关注的是一个叫贵阳的地方。这个地方与我们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抗战时期,我们家族曾举家迁往贵阳,抗战胜利后,我爷爷返回了老家,大爷爷和小爷爷留在了贵阳,在那里开枝散叶。我隐约觉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就在那里。

我的大姑妈经常去贵阳,她告诉我,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城市的四周都是山,火车要穿过数不清的隧道才能到达。我撇着小嘴说,哼!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的。

我们家有一张中国地图,不知道是谁买的,由于折叠次数太多,已经十分破旧,像是一块块没有彻底切断的韭菜饼。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翻开地图,进行虚拟的旅行。我的目光沿着铁路一路延伸,越过杭州、义乌、金华、衢州、上饶、株洲、娄底,一直到达贵阳。

多年以后,一个雾气弥漫的冬日,我终于如愿以偿,逃离了故乡,踏上了开往贵阳的火车。一阵尖锐的摩擦声之后,火车开动了,几乎同时,逃离的兴奋随之散去,莫名的伤感袭上了心头。我回头看了看那个灰扑扑的小站,鼻子突然开始发酸。火车义无反顾地前进,离生我养我的地方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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