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3日 星期二
花开富贵 一碗光面度余生 幸福路上甜蜜多 损害肺功能的“双煞” 邢州有黑马 不停地记录 回家,回家
第15版:夜光杯 2026-03-02

回家,回家

苑晓康

墨尔本市中心的街巷里,中餐厅、华人旅行社和华人中介随处可见,三分之一的店铺招牌缀着汉字,唐人街更是清一色的中式飞檐和红灯笼。往北走到南十字星车站对面的公寓楼,电梯里常飘来东北话的爽朗、上海话的软糯、四川话的热辣,还有地道的北京儿化音——总有那么一瞬间,会恍惚自己究竟是否身在国外。

对这座城市,我们更爱叫它“土墨”“墨城”“墨村”,偶尔也会亲昵地称它为“猫本”,念出这些昵称时,它就仿佛不是遥远的异国都市,倒成了身边温顺可亲的宠儿。反观直线距离9000公里外的家,却因为经久的离开,显得生疏了不少,连名字都格外单一,翻来覆去只有“家”这一个称呼。

曾经,我也是个一心想飞出家门的少年。在那个翻着高考志愿填报手册的年纪,是多么想要飞出家的院墙,想去看天地的辽阔。当梦想成真,我真如大鹏抟扶摇般从家飞走,头也没回。第一次在墨尔本迎来春节的时候,我打着“省钱”的幌子,也揣着“回不回无所谓”的念头,决定留在那里过年。除夕那天,走在南半球夏日滚烫的唐人街,一群华人穿着短袖在舞龙舞狮,伴着锣鼓声,兴高采烈,围观的蓝眼睛、黄头发纷纷举着手机拍照。我也像一个游客杵在那里,但是丝毫没有新鲜感,哪怕是把周遭场景都想象成零下二十摄氏度的样子,也只是像余光中观落基山上的雪,“白得虚虚幻幻,冷得清清醒醒”;又或是变成小石潭里的那条鱼,在旁人的欢乐里空游无所依。夜里回到住处,墨尔本的十一点正赶上春晚开场倒计时。网络电视传出来主持人的声音清晰洪亮,但在高清屏幕里,我看到的不过是刻板的记忆重现。和白天一样,再一次懂了朱自清先生的“快乐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原本计划的守岁都败给了漫无边际的困意和无聊。

大年初一再出门,三十摄氏度的街头不是火冷灯稀,也没有昏昏雪意,举目四望,找不到半点熟悉的年味,最后只能两手空空,一心失落。是夜,躺在床上听着蛐声微颤,惊觉,从新疆到江南再越过赤道,从凯恩斯到墨尔本再从塔斯马尼亚到乌斯怀亚,不管世界多么大,我的前半生原来没有一年的春节离开过家,所以也不会有一座城市的年味能够替代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第二年我就早早地请了假,订了回国的机票。飞机上放着《人在囧途》,王宝强的那句“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伴着引擎轰鸣,好像奏起了回家的主题曲。舷窗之外,赭色的南半球轮廓渐次远去,十小时后,变成了被红色装点的故土。家的印记,在辽阔苍穹之下,近了,又近了些。

从飞机到高铁,几经辗转,但因为心里装着盼头,不觉得折腾。刚下高铁走到出站口,就遇到一阵冷雨,一行人不得不短暂停留。然而,冬日的寒意马上就被节日的氛围冲散了:加足马力的暖气烘得人后背热腾腾,广场上红灯笼高高挂起,欢快的音乐让人心情振奋,一派河清海晏的风光,一幅时和岁丰的图景。有人不爱阴天,有人不爱晴天,但应该没有人不爱此时飘来的雨,它如同一个温柔的暂停,让这份祥和喜气的时光停滞,新年的喜庆就此定格。

雨过天晴。我们一行人纷纷走向公交站台,坐上301路公交车。从小花闸到岔庙,耳边满是熟悉的乡音,没有半分疏离和违和的感觉。倦意涌上来,我闭上眼,仿佛已经回到了自己家,在车到站前有了一段像婴孩的酣睡。

见到邻居,一句“回家啦”便拉开了过年的序幕,那一刹那,我觉得“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代号。“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在家的日子,忙碌却满是欢喜。和家人们一起赶大集、买年货、包扁食、蒸年馍、贴春联、放鞭炮、吃年夜饭,洋溢的烟火气息在冷风中更显得温情。邻居大伯听说我回来了,特意上门,一边念叨着“回家,好,过年,好”,一边把腐竹和生菜塞在我兜里,说这是“富足”和“生财”的寓意,那份质朴的祝福,让我满心滚烫。

家里的电视上开始播放春晚,可每个人都来不及看完一个完整的节目——有人在擀饺子皮,有人在摆果盘,有人在和串门的亲戚说笑。丝竹不觉乱耳,家务活亦非劳形。窗花新绽,明灯高照,笑意满怀,脑中又响起飞机上“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的声音,这次让我热泪盈眶。

在家数日,触摸到的年味是雪,是笑声,是家乡菜,是参与感,是人情味,是家的记忆。在家数日,珍惜且感恩,享受又融入。只有如此,才不枉跟随律回春渐的年味脉动,才不枉翻阅肇始元年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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