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也仿
我有一件很后悔的事情,就是把英语还给了老师,当然,老师不会把学费还给我。记得刚进大学,系里弄了个英语摸底测验,61名同学,事后老师悄悄咬耳朵说我是第一名。但今天,我只是个仅能说个别英语单词的土鳖。时间和钱都亏掉了。
大学毕业后从事中文文字工作,即使先秦的看起来依然头疼,明末清初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至民国报纸上的报章体,那还是读得津津有味的。所以总以为本国文字最优美的我,居然直到女儿开始非母语写作,我才真正注意到另一种优美和奥妙。比如前韵、中韵、后韵;比如莎士比亚修改14行诗格律后的突然反转、重音爆发力;比如还有数不清的类似“财富之神”普鲁托(Pluto)和“地狱之神”普鲁东(Plutone)、Wild(疯狂)和Wilde(王尔德)这样令人击节的高级文字游戏。不仅如此,非母语写作,其“疙里疙瘩”的文字,如今得到了国际上不少重要文学奖项的肯定,成为一种文化现象。
所以我因外语完全退化而失去了很多宝贵的直接的丰饶的滋养。莎士比亚的喜剧,读某出版社的中译本我没笑出来;西方最著名的挽歌,读了某出版社的译本,我也很难被感动。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不同国家语言单词混杂在一个句子里的奇绝,怎么感受?我于是纵有世界主义情怀,也毫无世界主义能力。我顶多只能暗暗把魏源《夷艘寇海记》原文的“英吉痢”改为“英吉利”、英国人名“异律”改为“义律”,把“英夷”改为“敌”。
我心里驻着一位膜拜的大神:阿克顿勋爵。不仅因为他留下来虽为数不多然认知高如皇冠上明珠般的名言和著述。家里的一顿饭,长条餐桌上,他用英语和儿子交谈、用德语和妻子交谈、用法语和弟媳交谈、用意大利语和岳母交谈。像很多父母一样,我自己没能做到的就去要求自家孩子做到。自家孩子似乎在语言学习上做到了人家的孩子。但比外语学习更大的困惑接踵而至。
我的困惑来自我感觉到的不是地理,是思维深处不是同一套系统。我甚至越来越觉得讲同一种语言的,也会听不懂,碰不拢,哪怕同样一个名词,也会在外延、内涵上有不同的解释。最后我也只能用认知有高低,至少人性仍相通来安慰自己了。孩子的困惑来自她频繁使用AI,因为越借助AI,欣喜之余会越感到害怕:记忆力、逻辑、专注力、理解力等等长期对大脑最强最辛苦投入的语言训练,轻松被AI工具化解,尤其发现人类已踏上了用AI可以设计、制造AI的门槛,那踏过这门槛,不止外语,事关所有的,人类学什么?怎么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