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齐
春节翻陈年日记,特意找出一篇,写的是1976年冬天,我在沈阳企业工作时,到离漠河不远的大兴安岭呼中林业局出差,发生的一件事。
11月28日星期天,晴
应邀到宣传干事叶方明同志家做客。
他住在呼中区党委办公楼后边一条小街上,木板障子围成一个狭长严实的小院落,红砖平房,两间整洁利索的屋子。炉中烧着木柈子,暖融融的,玻璃窗上厚厚的冰霜化出一小块透亮的地方,能看见外面寒冷的蓝天。
我进了屋,冰凉的眼镜片遇热,立刻蒙上一层雾。草草一擦,看见叶方明刚满十八个月的儿子叶成钢,躺在火炕上,甜甜地酣睡。他妻子名叫汪巧玲,周末上午在单位值班,方明则利用这段安静时光,伏案撰写一篇报道稿。
他是南京郊区六合县人,南京林校森林保护专业1967年的毕业生,眉棱突出,眼睛明亮,很有精神。我们虽是初识,但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冬日阳光射到窗前,两人无拘无束地谈笑。从新闻体裁到文学作品,从日常工作到周围同志,从大兴安岭到山南海北,无所不谈,林区宣传工作者的住宅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小成钢睡醒了,欢乐的气氛更加浓烈。这小囝圆圆的脸儿,长长的睫毛,长得虎头虎脑,非常可爱。他一会儿用上海话喊“拔”(扑克牌),一会儿用南京话喊“爸爸”。对我一点儿不认生,总让抱,总喊“拿”。但我始终搞不清,他究竟要“拿”什么?
小成钢还顽皮地猫在茶几后边,眨着黑亮的眼睛窥视我,看我两手一张,他便笨笨磕磕、似跑非跑地扑到我的怀里,一股幼儿特有的乳香气息扑面而来。我就势将这毛茸茸的小家伙往天花板上一抛,在空中悬着的那一瞬间,他咯咯地笑个不停,仿佛天地间幸福的人。我被他天真的孩童气深深地感染着,问:“再来一个要不要?”想不到,他口中又冒出一句黑龙江话:“嗯哪!”我的肚皮都要笑破了,这小崽儿了不起,居然会三“国”语言。
下午,汪巧玲下班,带着一身新鲜的寒气回家。她是1969年从上海普陀区支边来的知识青年,在呼中区邮局当汇检员,短发细眉,身材颀长,楚楚动人。前两天我上邮局打电报,见她正拿着一摞照片向女伴讲述着什么。当时我眼前一亮,暗想深山老林还有这等标致人物。想不到,在方明家中又遇到了她,内心十分高兴。小汪也认出,我曾到邮局办过事,忙含笑招呼。书桌和茶几的玻璃板下,压着一些小成钢的近照,或全身或局部,或欢笑或怪态,都是可爱模样,她那天给同事传看的,大概就是这些照片。
晚饭包饺子,大家一起动手。我自告奋勇,挽起袖子帮着剁饺馅。过去,这一家人虽然喜欢吃饺子,却嫌费事,故一遇有人做客,就一定要吃饺子——劳动力来了。叶干事挺有一套,穿着朴素的旧毛衣,扎着布围裙,麻利地擀着饺子皮,我和小汪负责包。在上海同志面前,我一再炫耀自己并不高明的技术,纠正小汪姑娘不规范的动作。
一位姓何的杭州知识青年特地赶来,加入我们,他的知识面很宽,人也好学,不断问我一些辽宁的事情。
几个同志像一家人一样,围坐桌前,白酒果酒,南菜北菜,特别丰盛,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而且他们的热情更盛,真好比亲人呐!
一晃五十年了,日记攒了一柜子一电脑,为何单单要找这一篇?因为,就在前几天,我和我媳妇,在海南清水湾的椰子树下,刚钢见到了叶方明、汪巧玲和叶成刚,不光他们仨,还有方明的女儿,方明的孙子和外孙,高高矮矮,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人。
方明老两口都退休了,在上海生活,这次是来三亚过冬。大家一再感叹,我们相识在中国的最北边,又重逢在中国的最南边,中间隔了遥远的空间和时间,却隔不断彼此的友情和思念。
毛头小儿叶成钢五十年未见,已是堂堂一个男子汉,在网络公司当高级工程师,真正成了“钢”。他的儿子也准备成“钢”——在上海一家名校读研,好家伙,长得比他高出一头。
“成钢啊成钢,”我边用手比画边说,“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抱过你,现在你长这么大,我再也抱不动了。”见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他的儿子有点儿惊奇,我就宣布,“刘叔叔、刘爷爷可不是随口一说,回头我找出文字依据,给你们大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