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蓉
一早听到雨滴落在雨棚上的声响。出了门,发觉雨已成雪。雪粒子如粗盐一般撒下,触地有轻微的簌簌声。等轻轨的时候,雪越发大了,不时有雪花从车站顶棚的缝隙间飘落。有人举起手机拍视频。我站在围墙的栏杆内默默看雪。雪是素白的,因这素白,人人都可在这雪白的画纸上添加自己的想象,怀着各自的心事。
第一次见到下雪,是在冬日的复旦园。一早见到窗外白皑皑一片,便拉着室友到燕园拍照。坐在水池边的小石桥上,单穿毛衣和牛仔裤,那张照片今日看来,除了年轻简直一无是处,但它至今贴在我的相册里。第二次看雪是在杭州,带着学生从潘天寿故居出来,雪下得纷纷扬扬。白雪堆在中式房顶的乌瓦上,我看得呆了过去。雪太大,于是我们取消了当日下午的行程。我和同事到西湖边赏雪。他说给我拍照,我便将一顶红伞往地上一掷,坐在雪地上。彼时用的是胶卷,因为雪光太亮,照片有点曝光过度,但这难得一见的雪湖印记,于我相当珍贵。那场好雪,让我真正体会到断桥残雪的况味。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那时游人没有那么稠密,天气预报也不太准确,因此遭逢它的大多是本地人和恰好路过的游人。
文人写西湖的雪,要数张岱“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有名。当日张岱在湖心亭赏雪,亭子在外湖中央一个小小的绿洲上,与三潭印月、阮公墩鼎足相对,成一个品字形。“湖中人鸟声俱绝”,作者不从视觉写大雪,而通过听觉来写,雪后的西湖寂静幽绝,而他夜间前往湖心亭看雪,这是何等的孤怀雅兴。“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一个短句中使用相同的词真是险招,但三个“与”却有种别致的顿挫之感。其实张岱还写过一篇《龙山雪》,“大雪深三尺许……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寒冽清幽,别有情致。
有灵气的雪,与东方传统建筑特别相宜。长堤、湖心亭,宫殿莫不如是。北京下大雪那天,友人发来雪景图片,其中有几张是远眺故宫的场景,深色的瓦上覆着白雪,显得端庄有古意,雪地又成了大片有深意的留白。江南之雪,走的是灵秀的路线。我在微博上看到有人在苏州艺圃拍的视频:雪在黑瓦上薄薄敷了一层白粉,有只橘猫施施然走过,镜头往下一沉,雪花落入一汪池水,池畔是一棵开满明黄花朵的腊梅树。西式的雪景,总让我想起雪落青松的白色圣诞,美则美矣,未免过于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