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佳和
美国已故摄影师、“保姆”薇薇安·迈尔的大型个展“未见之作”日前在上海开幕。
2009年,当薇薇安·迈尔在芝加哥一家养老院悄然离世时,没有人意识到一位摄影大师正在告别这个世界。她生前做过四十多年保姆,照看过无数孩子,也拍摄过超过十五万张底片——但这些底片大多从未冲洗,更不曾示人。直到两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让这些尘封的影像重见天日,世界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一名普通保姆的目光,竟能如此深刻地改写我们对摄影的理解。
薇薇安·迈尔没有经过系统的摄影训练,没有任何艺术圈的资源与人脉。她的摄影行为完全是一种私人实践:在照看孩子的间隙,在买菜的路上,在周末的闲逛中,她脖子上挂着那台禄来双反相机,悄无声息地按下快门。这种创作方式的纯粹性,构成了对“何为艺术家”这一问题的叩问。
迈尔的镜头始终对准城市街头。翻阅她的作品,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特点:她镜头中的人物很少露出笑容。迈尔似乎特别关注那些同样处于边缘位置的人:少数族裔、穷困者、街头艺人、独自出行的女性。这种关注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共情——因为她自己也是这群体中的一员。作为法国移民后裔,迈尔在美国始终带着某种“外来者”的身份印记。她寄居在雇主家中,与孩子建立起亲密关系,却始终保持距离感。这种既置身其中又抽身其外的位置,恰好赋予了她一种独特的观看视角。在迈尔的大量作品中,自拍像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她借助商店橱窗的反射、电梯间的镜子、汽车的后视镜,反复拍摄自己戴着帽子的身影。这些自拍不同于我们今天熟悉的“自拍”——不是为了展示、分享或获取认同,而更像是一种自我确认的方式。当我们在上海的展厅中凝视她的自拍像,我们或许能够领悟到,她为我们留下的一个永恒追问:在那些未被看见的角落里,还有多少普通人的创作,正等待着被世界发现?
迈尔的创作在当代语境下显得尤为珍贵。我们今天生活的时代,创作与发表几乎成为一体:写一篇文章、拍一张照片,随之而来的念头往往是如何发布、如何获得反馈、如何积累关注。而迈尔的“只拍不发表”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她告诉我们,创作可以不为了被看见,可以仅仅是自身存在的延伸。
但这并不意味着迈尔对摄影缺乏追求。恰恰相反,她对技术的掌握、对瞬间的敏感、对构图的推敲,都显示出持续的精进与探索。迈尔去世后,作品进入顶级美术馆,价格在拍卖市场飙升。这便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那些藏有她的底片的箱子最终被当作垃圾处理,这些影像的价值就真的不存在吗?
艺术史的叙事往往依赖一套复杂的筛选机制:画廊、策展人、批评家、收藏家共同决定了哪些作品值得进入历史。迈尔的特殊性在于,她完全游离于这套机制之外。但当她的作品最终被发现时,人们不得不承认:她的影像本身就具备足够的力量,这种力量不需要艺术圈的认证,不需要展览的加持,不需要市场的确认。迈尔留下的最重要启示:艺术不在生活之外,它就藏在那些我们每天经过却未曾真正看见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