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党耀
17岁半来到奉贤星火农场六连。连长姓谢,是当地老农,古铜色的脸庞,双目炯炯有神;第一次他在全连大会上布置今冬明春生产,听他讲本地方言蛮吃力:伲迪浪(这里)有洪咽(奉贤)彭公塘……还有齐叫(钱桥)……听不太懂又不敢多问。
凡是在星火农场务过农的,哪怕只待过一年半载,没有谁不知道“彭公塘”的。
我们六连是星火农场所属四十多个农业连队和场办企业距离钱桥最近的基层单位。跨过连队北面高高的烂泥大堤,就是一条近二十米宽的大河,叫彭公塘,这是与对面钱桥公社的界河。东西走向,堆高的大堤就是从河里挖出来的。据《奉贤县志》所述,始筑于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因修筑发起人及襄建者为南汇泥城乡绅彭以藩而得名。
老虎灶供应温水有限,每天晚上要用洗脸盆到彭公塘打来河水沉淀,隔天早上放心洗漱;也有不讲究的一早直接去塘边水桥头洗漱,水桥头另一侧家属妈妈们在石板上的捣衣声此起彼伏。夏天在彭公塘里洗澡,男生穿短裤,有的女生跑到远一点河滩边着短衫短裤“斯里兰卡”(水里滥揩)。我经常收工后下河洗澡顺带游泳,遇牛虻多时,屏住呼吸潜入水下不敢露头。有几个结棍的农友,从石板桥上一跃而下表演跳水,“扑通扑通”起蓬头,溅起朵朵水花,看客越多越扎劲。后来听说桥下有水泥沉船,便再无人跳水了。
我们都喝过彭公塘的水,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是否与母亲河黄浦江相通?不管喝水塔里水还是后来大水池的“自来水”,我们都不能左右上游刷马桶、跑大粪船等污染现象,只能自欺欺人:活水嘛。喝了彭公塘的水,不少农友得过急性肝炎,我也是。
大约1978年,我被调去畜牧场养鸭子,每天工作就是将五百来只麻鸭赶到大河小河里。小船悠悠,桨声树影,向东划到牌楼,向西接近五连;荡漾在河面,揣一本书细阅,不时瞄一眼两岸芦苇飞鸟,一派田园风光,农家耕读之诗情画意。有时划船到对岸,在附近社员家门口坐一会闲聊。这里是钱桥公社周陆大队五组,后改为钱桥乡周陆村。彼时每家每户开始造起砖瓦平房,中间客堂堆杂物,有线广播喇叭悬于屋梁上,两侧厢房是卧室,生活条件比前些年好得多。经常听到乡音:“贫下中农同志们,今朝头个钱桥公社广播站开始广播了,今年双季稻晚稻又丰收啦……”
说起稻米,大约1979年秋,我想去对面农家买点新大米。畜牧场“牛司令”老戴头介绍河对面那家农妇,我过河去她家称了50斤大米,隔日就拎回上海了。等休假结束返回畜牧场,那农妇找来了,说给错货了,不是大米是糯米。我即刻写信回家询问,我母亲回信并在信封里放了一小把米说,你拿来的米还没有开始吃。过几日,米粒发生神奇变化,渐渐由肉色转为乳白色。同寝室的陆兄等说,好像是糯米。我即刻到那农妇家补足钱款,那农妇欣喜地说,迭是我的错,你迭个上海学生子良心倒好来——那时糯米比大米每斤贵六分钱——她马上到里屋拿农副产品要送我,我赶紧跑。
2006年,我站在六连土地上,向彭公塘北面远远望去,一辆货运列车正缓缓驶入钱桥周陆村的海湾站;这是浦东铁路一期工程,铁轨与彭公塘平行,相距八十来米。据说,浦东铁路将成为一条运输大动脉。2014年8月底再至,只有岸边那个抽水的机口(排灌站)还在了。